第一章 走投无路
林远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根快烧完的烟。
深圳七月的夜，闷热得像蒸笼。远处理科技园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一片一片，像海上的灯塔。但那些光，照不进城中村这条窄巷子。
手机震了一下。低头看，是房东刘姐的微信。”小远，房租已经拖了十一天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姐不是为难你，物业费水电费都等着交。你再想想办法吧。”
林远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九百块。还差九百块。
三年前的秋天，他拖着个破行李箱来的深圳，兜里只有一千二。住过十块钱一晚的青旅，吃了一个月泡面配榨菜。后来进了龙华一家电子厂，每天十二个小时流水线，攒了半年，跳槽去华强北一家手机维修店。日子总算稳当了。
今年年初的一天早晨，他去上班。卷帘门关着。打电话，停机。发微信，已被删除。
旁边陆续来了七八个同事。前台的小李，修主板的老周，搞屏幕压排的小谢，个个一脸懵。
后来才知道，老板欠了供应商八十多万货款，加上两个月工资，连夜跑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店里分东西。剩下配件、工具，能拿的拿。林远分了半箱屏幕总成和几把螺丝刀，卖了不到两千块。
从那以后，一切都在往下走。
送外卖。被客人投诉汤洒了，扣了一百二。下雨超时，连扣三单。加上电动车租金和电池费，跑一个月到手才一千出头。
跑网约车。租的车出了事故，对方全责，但租车公司说合同写了——处理事故期间租金照算。两万押金，退回来三千二。
摆地摊。在龙华地铁站附近卖手机壳和贴膜。生意刚有点起色，城管来了。跑得慢，连货带货架全让收了。
到今天，兜里只剩一百三十块。
林远站起来，腿有点麻。靠在阳台门上，翻开通讯录，一个接一个看。
张磊。上个月刚借两千，说是交房租。实际上八百交了房租，剩下的拿去还信用卡最低还款了。开不了口。
阿伟。同期进电子厂的工友，去年结婚，老婆刚生儿子。朋友圈全是娃的照片。上回聚餐还在说奶粉钱一个月两千多。直接跳过。
堂哥林建军。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超市。上次借钱是堂嫂接的电话，声音客气但话里带刀：”建军最近也紧张，超市进货要钱，房贷要还。小远你在深圳这么久，应该攒下了吧？”
林远没说什么，道了声谢就挂了。
通讯录翻到底，又翻回来。锁了屏。
屋里传来室友老赵的呼噜声。老赵大名叫赵勇，东北人，在华强北倒腾二手手机。人粗犷，心却细。这个月已经帮林远垫了两顿饭钱。
不能再麻烦他了。
林远又点了一根烟。烟盒里最后一根。烟盒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
电话忽然响了。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远先生吗？”年轻女声，标准客气。
“是我。”
“林先生你好，我这边是中信银行信用卡中心。您尾号四三二一的信用卡，已逾期二十八天。请问近期有还款打算吗？”
林远喉咙发紧。那张卡，额度三千，去年年底办的。当时推销员在华强北支摊，说办卡送行李箱。想着应应急也好，就办了。谁知道几次之后，账单越叠越多。利息加滞纳金，像滚雪球。
“这星期内处理。”他说。
“好的，我帮您做备注。但还是要提醒，月底前没还清最低还款额，会进银行催收流程。”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屏幕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远处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的人，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死死硬撑，不敢倒下。
翻到求职软件，刷了一页又一页。快递员要自带车。仓库管理员包吃住三千五，但要先交五百体检费。销售代表底薪一千二。
没有一条路能走通。
他又打开同城生活软件，漫无目的地刷着。
忽然，一条信息跳进眼里。
“高价回收各类游戏充值卡、电商礼品卡、超市购物卡。当面交易，验货即付，十分钟到账。量大从优。”
附着一个电话号码。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玩游戏。从小到大，除了斗地主，没在任何游戏里充过钱。但他知道这些卡是什么。
在华强北这几年，见过不少倒腾各种卡的黄牛。京东E卡、沃尔玛卡、移动充值卡、星巴克礼品卡、加油卡。有人收，就有人出。有人卖，自然有人收。
从没想过自己会动这方面的念头。
但今晚，看着屏幕上的字，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截了图，存进相册。
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灭了。
转身回屋。
屋里闷热。风扇嘎吱嘎吱转，送出来的风是热的。老赵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梦话：”不卖……不卖……”
林远仰面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路延伸过来，弯弯曲曲，像干涸的河床。
这条裂缝住进来就有了。第一个月，手掌那么长。后来每月长一点。到现在，横跨了大半个天花板。
不知道是楼老了，还是他的日子也在跟着裂。
手机又亮了。
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来自妈妈。
“小远，你爸今天下午晕倒了，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是心脏病。妈知道你难，你还是回来一趟吧。速回电。”
林远猛地坐了起来。
心脏砰砰砰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重新看了一遍短信，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按下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林远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城中村，灯火零零星星。远处地铁三号线轰隆隆驶过，声音像一列火车碾过胸口。
他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那张截图。
那个高价回收各类卡券的电话号码，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