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里有鬼
连续跑了三天网吧之后，林远的右手大拇指开始脱皮了——不是干活的茧，是刮卡刮的。几百张卡的涂层用指甲一张张刮开，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肤磨得通红，碰一下热水都疼。但疼归疼，账上的数字好看。三天，十二家网吧，收了近三百张卡，去掉付给网吧的成本，净赚两千多。这个数字放在他当游戏策划的时候不稀奇——深圳中高级策划月薪一两万是正常水平。但放在现在，一个被裁掉的失业青年，完全靠自己的腿和脑子赚回来的两千多块，每一分都是实打实的，每一分都带着大拇指上那层磨掉的皮。
第四天他去福田区一家叫”星辰网络会所”的网吧。这家店装修挺新，电竞椅配曲面屏，前台咖啡机是意大利进口的。老板姓周，三十出头，瘦高个，潮汕口音。林远到的时候他正跟前台小妹对昨天的账。
“周老板你好，我是做游戏点卡回收的。”林远亮出乖乖虎回收的界面自我介绍了一遍。
“卡是有。”周老板签完单据，从柜台后搬出一个整理箱。”上任网管辞职时留下的，一直没处理。你看看。”
林远坐下来像往常一样开始核验。前二十张很顺利，都是常见游戏的月卡和点卡，回收价在十到二十五之间。第二十一张开始不对劲了——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核验成功”的绿色提示，而是血红色的四个字：”该卡已被使用”。换下一张，还是红色。再下一张，红色。连续十五张，全部显示同一句话：该卡已被使用。
林远的手停了下来。他把那十五张卡排成一行摆在桌面上，一张一张翻过来检查——涂层完好，包装完好，肉眼看上去跟左边那二十张正常的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乖乖虎回收说它们被用过了，那就一定是被用过了。在过去几天的实际操作中，平台的核验准确率是百分之百，林远对它已经有了近乎本能的信任。
“周老板，你来看一下。”林远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一排红色提示整齐地列在页面上。”这些卡显示已经被用过了。但是涂层都是好的，包装也没拆。这批卡——之前有人私下动过吗？”
周老板的脸一下子白了。从正常的肤色白到没有血色，像被人抽了一管血。他盯着那排红色提示看了十几秒，拿起一张卡翻来覆去地检查，然后低声骂了一句潮汕脏话。”之前那个网管——上个月突然辞职，说家里老人住院等钱用。走得特别急，工资没结清就跑了。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这批卡都检查过的，没问题。我他妈还觉得这人挺仗义——”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结果那个王八蛋是把每张卡的卡号密码全部抄在本子上，回家在平台上兑完了，再把卡原样封好放回来。”
林远听完后背一阵发凉。涂层完好的卡不代表没被用过。只要有卡号和密码，任何人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可以把这张卡在平台上核销掉。不需要实物，不需要刮开涂层——有些卡的卡号和密码甚至就印在包装袋的内侧，对着灯光就能看见。
“这批卡面值加起来差不多三千。”周老板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钱不多，但这事太恶心人了。”
林远默默把这个教训刻进了脑子——不能先收卡再回去慢慢验，不能信任何人说的”肯定没问题”，不能在核验完成之前付哪怕一分钱。他站起来帮周老板把整理箱里剩下的卡全部核验完。总共七十多张，除去那十五张被偷兑的，还有五十二张正常。回收总价四百多，林远按正常流程付钱结算，一分不少。走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周哥，以后收新卡，最好每张都自己先核验一下再入库。”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远洗了个热水澡，大拇指上翘起的皮被泡得更大了。他拿指甲刀剪掉，贴上创可贴。然后给极速网咖的老陈哥打了电话。
“老陈哥，我今天遇到个事。”他把被网管偷兑卡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小林你听好了。”老陈哥的声音变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前辈在交代后辈走夜路的规矩，”网吧这行水有多深你可能还没概念。以前也有人专门做回收卡——全国到处跑，一个月流水十几万。但大部分人最后都栽了。栽就栽在觉得自己眼睛够毒经验够多不用走流程。有人收了假卡赔得倾家荡产，有人被当成销赃的帮凶抓进去蹲了两年，还有人跟供货商私下交易被卷了钱跑路到现在找不到人。你知道没栽的那些人靠什么？不是眼睛，是规矩。靠平台——那个平台比你眼睛毒一百倍。你能想到的任何作弊的办法，系统都比你想到得更早。老老实实按流程来，一张一张验，一笔一笔结，一步都不能省。别耍任何小聪明。”
挂了电话林远坐床边想了很久。三天赚两千多，他确实有点飘。走路带风，看谁都像潜在供应商。今天这一巴掌扇得正好。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他打开手机计算器算了一笔账。十二家网吧三天净赚两千多。深圳网吧总数几百家，去掉连锁品牌统一管理碰不了的，去掉转让关门的，去掉压根没闲置卡的，能长期合作的乐观估计不超过一百家。每家五十张卡，总量五千张。每张赚十块，天花板五万。五万块在深圳连半平方房子都买不到。他需要的不只是网吧。他需要更多渠道，更需要能帮他一起跑的人。一个人再拼命，腿也跑不出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