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色的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林远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银行余额。两千八百九十三。昨天那笔五百九十三块的回收款到账之后，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得辗转反侧，结果脑袋一沾枕头直接睡到天亮。人累到一定程度，兴奋就是一种奢侈品。
他洗了把脸，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没起球的灰T恤套上。对着镜子看了看——二十五岁，眼睛里还残留着加班熬出来的血丝，但比前几天亮了一点。兜里有钱走路都不一样，这话不假。
目标明确：网吧。做游戏策划那六年，深圳的网吧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地图。每一家前台柜子里都压着没人要的游戏点卡和充值卡——玩家买了忘刮开的，网吧做活动剩下的，供应商当赠品硬塞的。对网吧老板来说那是占地方的废纸。对林远来说——那是房租，是饭钱，是让银行卡余额不再往下掉的一根稻草。
第一家网吧在龙华，叫”极速网咖”。他以前抱着笔记本在里面写过两次需求文档，算半个熟人。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门口贴着被雨水泡皱的”转让”通知。上午的网吧人很少，几个通宵没走的学生戴着耳机打游戏，眼睛红得像兔子。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烟味和泡面味，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
前台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正用手机刷短视频，音量开得巨大。”老板，打扰一下。”林远走到前台，”我想问问——你们这儿有没有闲置的游戏点卡、充值卡？就是没刮开没用过的那种。”
光头的眼神瞬间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警惕，抖音也按了暂停。”你干嘛的？”
“回收。”林远亮出手机，打开乖乖虎回收的界面给他看——页面清楚写着平台介绍和正规回收流程。”正规第三方平台，当面核验，钱当场到账。我是个人回收商，赚个差价。”
光头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抬头打量林远——旧T恤，眼神干净不躲闪，不像骗子但也不像有钱人。”有倒是有。”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几十张各种游戏的点卡和充值卡，有些包装盒都压瘪了，厚厚一层灰。”以前进多了卖不掉的，放了快两年。你要多少？”
“全要。但得先核验——我在平台上一张张录入，能用的您给我，不能用的您留着自己处理。核验完当面算钱。”
“行。”光头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你弄吧，我看着。”
林远知道这个”看着”就是试探——看他操作正不正规，看平台是不是真的能到账。网吧老板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想糊弄他们比登天还难。他从纸箱里拿起第一张卡。面值三十的某网游点卡，包装袋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撕开包装，刮开涂层，在乖乖虎回收后台输入卡号和密码。叮——屏幕弹出绿色提示：核验成功，预估回收价十四元。他把卡放到左边。第二张，面值五十，回收价二十一块。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手越来越稳，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的每一个数字。
三十分钟后纸箱空了。左边堆了四十六张核验通过的卡，右边扔了九张无效的——有的过期，有的面值不对，有的已经被用过了。林远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总共四百八十三。陈老板，核验通过的四十六张我全收。你看这个价行不行？”
光头愣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声把隔壁打游戏的学生吓了一跳。”四百八十三？我这些卡放这儿两年了，我都当废纸看的。你要是不来，改天真扔垃圾桶了。行，按你说的。”
林远没急着扫码付钱。他做了一件让光头更意外的事——当着老板的面，把那四十六张卡一张一张在乖乖虎回收上提交回收。每提交一张，系统自动处理，回收款实时到账。手机屏幕上到账通知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像下雨。全部提交完，到账六百二十八。减去付给网吧的四百八十三，净赚一百四十五。不到一个小时。
光头张着嘴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兄弟——还有没有别的网吧要去？我帮你介绍。龙华这边我认识不少老板，都有一堆废卡堆在柜台底下吃灰。”
林远笑着掏出手机加了微信：”那就麻烦陈哥了。”
走出极速网咖的时候，深圳上午的阳光已经有点刺眼了。林远站门口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网吧。方圆三公里之内搜出来十七家。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做了个简单的心算：十七家，每家就算只有四五十张闲置卡，加起来也是七八百张。一张回收均价十几块，总价上万。而这还只是一个区，一个上午，一个人。深圳有多少个区？福田、南山、罗湖、宝安、龙岗、盐田、坪山、光明——八区。全国有多少个城市？中国有将近三百个地级市。每一个城市的每一家网吧柜台底下，都可能压着同一个纸箱。里面塞着同一批没人要的废卡——而每一张废卡，都可能在乖乖虎回收的后台变成一笔实打实的现金。
林远站在网吧门口，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突然看见了一扇门——一扇灰色的、不起眼的、被所有人踩过去都不多看一眼的门。但门后面好像有一个巨大的、从未被人认真碰过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