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科技园。
下午两点,太阳把玻璃幕墙晒得反光刺眼。林远在地铁口用手机导航绕了十分钟才找到那栋楼——不是什么大写字楼,是一栋六层的独栋,外墙翻新过。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几辆合资车和两排外卖电动车。
三楼的防盗门上没有公司铭牌。只有一个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
按门铃。
“进来。”赵明远的声音,通过电子锁很清晰。
门开了。里面不是林远想象的游戏工作室——不是排排电脑和装修奇特的茶室。是一个正常的商业办公室:三排工位,十来台电脑,墙上一块大屏幕跳着数据。有几个年轻人在做事,敲键盘的、打电话的。没人抬头看林远。
赵明远在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玻璃隔间。门开着。
“这——”林远站在门口,”这不是游戏工作室。”
“谁说我是做游戏工作室的?”赵明远从电脑前转过来,”张磊跟你说的?”
“嗯。”
“张磊只知道我做过游戏工作室。他三年前认识我的。”赵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给你看个东西。”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一个后台管理系统——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今天处理的卡密数据。游戏点卡、话费充值、电商购物卡——一页十多笔,平均单笔面值超五百。总金额打了码。
“这是——”
“这是今天上午跑的量。昨天你跟我处理的那批只是零头。”赵明远靠回椅背,”我是做卡密批发的。上游是渠道返点、积分兑换、活动发放。下游——就是你干的事,回收变现。”
林远喉咙动了一下。”你直接回收到乖乖虎就完事了,为啥要我——”
“因为回收不是批发。”赵明远打断,”批发是一箱一箱倒。回收是零售倒过来的——一张一张验、一张一张算、一张一张盯到账。我试过自己接乖乖虎回收。一天处理三百张卡之后我头都想炸。这活不是谁都能干。需要脑子——更重要的是需要一种性格。”
“什么性格?”
“认。认手里的每一张卡。认到账的每一分钱。认这个活。不认的人干三天就跑。”
林远没说话。这话说到了他心里。他在网吧干过、在工厂干过、在设计公司干过——从没认过一份活。但第一次打开乖乖虎回收核验第一张卡的时候,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像找到了一件别人都不觉得重要,但他天生擅长的事。
“工资怎么算?”林远问。
“没工资。利润对半——你独立处理的部分。我供卡,你管核验和回收。每个月结算一次。你的部分是税后。到你自己账户。”
“我的部分包含乖乖虎回收的手续费吗?”
赵明远眼睛亮了一下。”你果然问这个——说明你算过账。手续费我们各摊一半,从总利润里扣。”
林远心算了一下。平均每天处理十万面值,回收八万到九万,扣掉成本净利润大概百分之八到十。一人一半——一个月差不多三到四万。
比他上一份工作的工资高三倍。
“成。”林远说。
“痛快。”赵明远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打印纸,”这是合同。你看一眼——重点在保密协议。你签了名字之后,银行卡号填上,明天开始每天早九点到这报到。”
林远拿过合同。八页纸,密密麻麻。他翻了翻,重点看三处:分成比例、违约责任、保密条款。都很合理——至少表面看没问题。保密条款写了五页。限制离职后两年内不准做同类业务。
两年。
他想起昨晚阳台上那个模糊的念头。那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签不签?”赵明远递了一支笔。
林远接过来。笔很沉——不是心理作用,赵明远的笔三千块一支。
他签了。
赵明远没有握手。只是把合同收回去锁进保险柜。”明天九点到。你第一件事——”他指了指外面工位,”认识你的搭档。”
“搭档?”
“核验不止你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女孩。干了大半年——你跟她一人管一块。”
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玻璃隔间的门口朝外面喊:”小琳——进来一下。”
三排工位的最尽头,站起来一个女生。
二十三四岁。齐耳短发,圆框眼镜。穿一件很普通的白T,袖子卷到手肘。她走过来——表情看不出表情。不是冷淡,是专业。像一个人工智能客服。
“这是林远。新来的。以后卡密核验这边你带他三天。”赵明远说完就走了,接了个电话。
女生看了林远两秒。没微笑,没握手。
“你一张一张核验?还是批次提交?”她问。
“一张一张。”
“每天能处理多少张?”
“三百没问题。”
她又看了他两眼。这次眼神变了一点点——说不清是认可还是怀疑。”明天来了我给你看系统——我们不用人工核验。”
林远愣了。”那用——”
“公司自己开发的批量核验脚本。对接乖乖虎回收API。你昨晚手工一百多张——”她没说完,转身走了。
但林远听出来了。后半句是:好蠢。
他站在那里。大厦空调刚关了,南山的午后闷得不透气。他签了八页合同的公司的第一个人——是个写脚本的女生。
他昨晚通了四小时心算。
她用一个脚本几分钟搞定。
林远站在空调关了的办公室里。汗从额头流下来。但不是热。
是第一次真正感到——他在这个游戏里,还差得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