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林远第一个到。
不认路这词从他词典里被删了。昨晚回去查了八遍导航，连公交改地铁哪站换乘更快都对比好了。从前干设计时他最恨迟到的人。现在自己绝不当那种人。
办公室门没开。他在走廊站了十分钟。八点五十，那个女生的脚步声从电梯出来。
短发，白T，跟昨天一模一样——连包都是同一个帆布袋。她看见林远没意外，也没打招呼。掏钥匙开门。
“你很早。”她边开门边说了句，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我习惯。”林远跟着进去。
办公室在早晨的光线下跟昨天不太一样。窗朝向正东，八点多的太阳直射三排工位。她的位置在最角落——靠窗但是斜角，阳光正好从她电脑屏幕反射到后面的墙上，不影响她看屏幕。
林远注意到了。这是精心选过的位置。
“你的工位在那。”她指了指三排工位的最中间——一个完全在直射阳光下的位置。”赵哥昨天让我安排——你自己调椅子。”
林远坐下。太阳直射屏幕——根本看不清。他抬头看了看窗户，没有窗帘。
“有遮光的东西吗？”
“自己买。”她头都没抬，”我第一天来了也是这位置。第三天我自己买了个帘子。后来赵哥把我挪到这个角落——因为我处理数据时间最长，眼睛受不住。”
林远明白了。这不是针对他——是赵明远故意的。谁在哪坐多久，都是测试。
“你叫什么名字？”林远把电脑开机，”昨天赵哥说小琳——全名呢？”
“陈小琳。叫我小琳就行。”她顿了顿，”你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赵哥资料发我了——林远，二十六，深圳本地，之前游戏设计师，被裁三个月。”
林远愣住。”全对了。”
“当然全对。赵哥招人之前会做背调。你要是被骗了也不会来这。”
小琳打开电脑，十秒钟内同时启动三个程序。林远注意到她的手速——敲键盘完全不用看，像弹钢琴。她面前的屏幕跳出一个黑色终端窗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命令行。
“这是你写的？”林远问。
“批量核验系统。去年开始写的，到现在更新了十三版。对接乖乖虎回收，能自动提取卡密信息、自动分类面值、自动提交回收。每天新进的卡——我从邮箱下载、解压、导入脚本、一键运行。十万面值的卡大概——”她看了眼屏幕上的计时器，”两分四十秒全部核验完毕。”
两分四十秒。
林远昨天用了两小时四十分。
“出错率？”
“百分之零点三。主要是刮涂层刮花了的卡——扫描识别不了。这些我挑出来手工处理。”
林远深吸一口气。”赵哥让我来核验——你有这套系统，还要我干嘛？”
小琳第一次抬头正眼看他。”因为量在涨。”她切换到一个图表——过去六个月的月度处理量，一条曲线从左下角到右上角。”三个月前每月处理一千张。上个月三千二百张。这个月到昨天已经两千六——我们还有一星期。我的脚本跑得过来，但我看不过来。”
“什么意思？”
“系统聪明——但它只看数字。有些事系统看不了的。”她切到另一张表，”这批卡——三十二张天堂游戏点卡。系统显示回收成功，到账正常。但第二天全部退回了。”
“为什么？”
“卡源有问题。号主投诉被盗。乖乖虎回收规则——用盗来的卡回收，已经到账的也要退。三十二张全退，损失差不多一万二。”小琳推了推眼镜，”脚本不会判断卡源。不会问这批卡哪来的。人会。”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退款记录——一行一行，红色标注。每行后面都标着小琳的备注：已追查上游——A3渠道停用。已封卡源账号。已建风险名单规则。下次遇到同类卡种自动报警。
“这些备注——”
“是我手动加的。每一条问题卡我都会追到底，建规则，下次系统自动拦截。这是我现在一天花最多时间做的事——不是跑脚本，是读数据。”
林远脑子里突然劈过一道闪。
“所以赵哥找我来——不是做你的事。是做你剩下的。”
小琳终于露出了一个表情——一个很淡的、嘴角弯了一下又瞬间压下去的笑。”你反应不慢。”
“剩下的具体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墙上的白板前。上面贴满了便利贴——不同颜色，不同分类。她全撕下来，重新按逻辑排了五栏。”一、日常核验——新到的卡分类录入脚本。这个很简单。二、异常卡排查——退款的、卡密的、拒收的。每天有几十条。三、新卡种接入——乖乖虎回收新支持了哪些卡种，我们要更新系统。四、上游卡源对接——维护和渠道商的关系，确认货源稳定。五——”她停下，”赵哥说你以后负责第五块。”
“第五块是什么？”
“自己找新的卡源。”
林远看着白板上的五栏便利贴。前四栏小琳用不同颜色标注——绿色代表已处理，黄色代表进行中，红色代表异常。只有第五栏——她还没贴任何便利贴。
是空白。
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