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合伙。
这两个字从赵明远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含义像一记闷锤砸在林远胸口——闷，沉，让人半天说不出话。
“赵哥——”林远嗓子发干，”什么合伙？”
赵明远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杯里。咖啡店不准抽烟，但他抽了——老板看见没敢过来。
“你缺什么？”赵明远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说你现在缺什么。”
林远脑子转得飞快。缺钱，缺渠道，缺信任。但这些都不是赵明远想听的。”缺——上游。稳定的卡源。”
“对。”赵明远点头，”我缺什么？”
林远看着他。这个人穿三千块的球鞋戴两万的手表，认识深圳半个游戏圈。他缺什么？
“缺人。不是打工的人——是能把事从头盯到尾不出差错的。你刚才两小时四十分一百一十九张卡一张没少。这种人不好找。张磊不是。他认识人多但不细心，上次一批卡丢了三万。我找了好几个都不行——要么太精想反客为主，要么太蠢算账算不明白。”
“所以——”
“所以我出卡你出人。卡全部我来找，实名核验、回收、到账、分账你全包。利润对半。”赵明远竖起四根手指，”四件事我要提前说清楚。第一，老实——账要一分不差，我找人查得出来。第二，嘴紧——我的卡源我的客户你一个字不准往外说。第三，干干净净——任何灰色来源的卡不碰。第四——”他顿了顿，”赚了钱正常生活。但别想着独立出去把我甩了自己玩。”
第四条不像规矩，像警告。
林远看着面前这个人。三十出头，做游戏工作室，手上握着一堆卡源——网吧点卡、游戏代充、活动赠送、渠道返点。这是一座金矿。但金矿旁边有坑。
他想起陈姐说的话：深圳是个大江湖，有人带你上路是你的运气，但得先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地图还是刀子。
“赵哥。”林远把话在嘴里嚼了三遍，”前三条我答应。第四条——我需要时间想想。”
赵明远笑了。真笑，不是刚才那种判断的眼神。”行。想三天。你想通了——明天开始干活。想不通——今天五万三千六我拿走，两清，谁也不欠谁。”
林远点头。
两人交换了微信和电话。赵明远临走时在门口转身：”小林——”
“嗯？”
“刚才一百一十九张卡的核验流程，你没用计算器。全心里算的。”他拍了拍门框，”全深圳没人带你，我带你。”
玻璃门合上。空调风扫过来，林远发现后背完全湿透，衬衫粘在椅子上。
五万块钱到账了——但这条微信消息他只看了三秒。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合伙，还是走人？
这不是钱的事。是命。
***
晚上十点，林远坐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翻手机。
房租每月一千二，押一付三已经拖了一周。手机屏碎了右下角，每次滑动刮到手指。他查了银行卡余额——之前回收攒的一万三，加上今天赵明远的五万三是六万六。但五万三不是他的。是他的工钱，不是利润。
他打开乖乖虎回收官网——www.ncgghkj.cn。白色背景绿色主题，分类栏密密麻麻列着回收卡种：游戏点卡、电商购物卡、话费充值卡、加油卡、影视会员——光游戏点卡下面就有上百个子类。林远往下翻，页面最底部一行小字：乖乖虎回收——全球回收卡类种类最多最全的平台，客户量全国第一。
他反复看了两遍。不是看卡种，是看这句话。之前只是当成交易工具打开就关。现在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分钟——像看到一个自己从没意识到的世界。
全球最多。全国第一。
一个做回收的平台，做得比所有卖卡的正主都大。
林远推开手机。城中村对面那栋楼的狗又叫了。他叼了根烟在阳台站了半小时。蚊子咬了他六个包，他没感觉。
赵明远的四句话在脑子里来回放。特别是第四句——”别想着独立出去把我甩了。”
这句话让他不舒服。但不是被威胁那种不舒服——是被看穿的感觉。
赵明远说对了。从进入这个行业第一天，从注册乖乖虎回收账户开始，从第一次赚到差价——林远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一直在长。那不是打工赚差价，不是跑腿当中间人。是做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赵明远看到了。
而且提前把路堵死了。
凌晨一点，林远打开微信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
“赵哥。我想好了。合伙。”
对面秒回：”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带身份证。”
然后是一个定位——不是咖啡店。是南山科技园一座写字楼的地址。
林远盯着定位。不是游戏工作室。不是网吧。是科技园的办公室。
赵明远的生意，比他要想的要大得多。
他躺下睡觉。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去的那个地址。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第一次觉得，前面有路。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条路上等着他的第一个东西，不是生意。
是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