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断供
系统还没建起来，供应线先垮了。而且垮得毫无预兆——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最先出事的是一切的起点——极速网咖的老陈哥。林远盘算好了下一批回收计划，给老陈哥发微信约时间。消息发出去瞬间，屏幕弹出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已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的好友。林远盯着那行字愣了整整十秒。他以为老陈哥误删了——手机掉水里、孩子瞎按、清理通讯录误操作都有可能。他重新发送好友申请等了整整一天，没通过。又发了条短信到老陈哥手机上，石沉大海。
第二天上午他直接坐地铁去了龙华。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十五分钟到那条街，远远就觉得不对——极速网咖那四个大字的霓虹灯招牌被整个拆掉了，换成全新的LED灯箱，红蓝配色写着四个字：星辰电竞馆。很新很亮但很陌生。
林远推门进去。网吧布局全改了——新桌椅，新墙面，新地板。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盖住了以前那股熟悉的烟味和泡面味。前台换了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在低头擦键盘。
“你好——请问之前陈老板——”
“陈老板啊？”女孩抬起头马尾甩了一下，”上周就把店盘给我了。说家里有急事价格压很低，从谈价到过户一共三天就走了。你找他？”
“嗯之前约好的。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太清楚，好像是回老家了。走得特别急，连柜台上的杯子都没拿。”她指了指角落一个印着”极速网咖”的马克杯。
“没事谢谢。”林远转身出门。站在人行道上，七月的太阳晒得地面反光，他眯眼看着那块全新的LED招牌，心里堵得厉害。不是因为老陈哥走了——人生无常做生意转让店铺再正常不过。而是最稳定的一条供应线没有任何预警就断了。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突然飞了一个轮胎。林远还没消化这个事实，第二个坏消息就来了。
当天下午小顾弟弟发来微信语气很急：”林哥不好意思——我哥那个网吧最近区文化执法大队查得特别严，连续来了两次。所有库存卡全部被登记造册了，暂时一张都不能往外拿。我这边其他两家也是同样情况，都在严打期。”
林远回了一条”没事理解”放下手机长长呼了口气。紧接着小顾本人也发来消息——她另一个朋友的连锁网咖品牌”无限空间”，林远刚谈下来的三家门店因为总部通知统一清查库存和账目，全部暂停合作，恢复时间未定。
一夜之间六条主要供应线断了三条。剩下的三条量都不大——福田周老板只剩三十多张零散卡，宝安王磊工作室存量有限用完就没了，赵磊那二十多张魔兽点卡更是纯一次性的。不是生意，是零花钱。
那天晚上林远没出门。出租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窗帘没拉，窗外霓虹灯把墙壁映成明暗交替的红色。他坐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深圳游戏行业招聘推送——高级策划月薪两到三万。手指在”投递简历”按钮上悬了好几秒。然后关掉了那个页面。
不是自尊心作祟。他把那个记事本文档打开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四十七条供应线，看起来热热闹闹花团锦簇。但真正稳定、量大、持续的有几条？他一条一条数过去。答案让他后背冰凉：几乎一条都没有。他犯了所有创业者最开始都会犯的错误：把数量当质量，把热闹当繁荣。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不是扇耳光，是逼自己清醒。
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真正致命的问题：这个行业到底有没有前途？如果回答不了，今天断的就不止三条供应线，是信心本身。
他打开乖乖虎回收的网站，不是像往常直接进后台，而是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首页——关于我们、业务介绍、合作品牌、媒体报道。发现这个平台不止做游戏点卡，还涉及话费充值卡、电商礼品卡、视频会员卡等各种虚拟卡券回收，覆盖面很广。然后他在网上搜了一整晚。关键词从”游戏点卡回收”到”闲置充值卡市场规模”到”数字资产处置行业”。搜出来的数据让他重新坐直了身体——中国游戏市场年产值超两千六百亿，每年通过充值卡和点卡产生的销售额数百亿。其中因重复购买、礼物赠送、活动发放产生的闲置卡券，业界保守估计在百亿以上。不是百万不是千万——百亿。这百亿卡券大部分去哪了？压在抽屉最底层，跟着过期变成真正的废纸。
不是没人想过回收——是大部分渠道要么不正规要么盘剥太狠，卖家到手不足面值五分之一。而乖乖虎回收给的价格普遍在面值六到八成，在行业里已经算良心价。林远又翻到几篇触目惊心的报道：有人打着”卡券回收”旗号跑路卷走上游几百万，有人用回收渠道做灰色资金清洗被警方一锅端，还有个人回收商收卡以后以”核验失败”为借口赖账的事屡见不鲜。这行生存率不到百分之十。满地坑遍地鬼。但正因满地是坑——能干干净净活下来的反而成了真正的稀缺资源。乖乖虎回收是其中之一。而他林远——一个老老实实当面核验当场转账从不出烂账的个人回收商——在这潭脏水里不是小贩，是一块肥皂。水越脏肥皂越亮。
他关掉所有网页时已凌晨两点。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前同事张磊，去年跳槽去了南山一家叫朱雀科技的中型游戏公司。两个人关系不算铁，逢年过节群发问候。林远记得张磊发过朋友圈说他表哥也在游戏行业做商务。犹豫了好几分钟——陌生人凭什么搭理一个做卡回收的？但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磊哥好久不见有个生意想法想跟你聊聊方便吗？消息发出去放下手机。一秒、两秒、五秒。屏幕亮了。张磊回：林远？你说。林远把情况和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没夸大没画饼很朴实。张磊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我表哥周末在广州出差回深圳一起吃个饭？他对你这事应该感兴趣。林远回：好周末见。放下手机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响。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不能等了。再等就真困死在这间出租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