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裂变
渠道——这个词林远以前在公司开会听得耳朵起茧。”拓展渠道””渠道获客成本””渠道侧数据复盘”——每次产品总监念叨的时候他都在下面偷偷刷手机。但真正理解什么叫”渠道”，是在他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之后。
那天晚上他从福田跑完最后一家网吧回来，瘫在床上不想动。翻相册看到最近拍的回收卡片照片——工作台上五颜六色的游戏点卡堆得像一座小山，花花绿绿，挺有视觉冲击力。他挑了一张角度最好的，配了三行字发出去：”失业中。发现一个新行当——回收闲置游戏点卡/充值卡，当面核验当场转账。有闲置卡或资源的朋友私聊，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炸了。比他在公司发项目上线海报的点赞还多。
第一个回复的是前同事刘洋：”卧槽林哥你改行收破烂了？”后面跟了三个笑哭表情。第二个是大学同学赵磊，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真的假的？我大学时候买了一堆魔兽点卡后来AFK就没用过，大概二十多张，能换多少钱？”第三个是前公司产品线的运营小顾，平时在群里话不多，今天破天荒打了好长一段：”林哥我弟弟在东莞开网吧的，去年进了好多充值卡结果没卖掉压了快一年了，你要是能收的话我让他加你？”
林远挨个认真回复。不是群发的模板，每条都是单独打字。刘洋那边他回”哈哈没开玩笑最近在做这个有资源帮介绍”。赵磊那边直接报了回收价范围让他心里有数。小顾那边他单独私聊问了网吧位置和卡的种类数量，约了第二天晚上详细沟通。当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微信通讯录多了三十八个红点——前同事介绍的同事，大学同学的同学，还有几个完全陌生的，看到朋友转发的截图顺着微信号找过来的。林远躺在床上一个个通过好友申请，一条条回消息。全部回完的时候凌晨两点——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像放鞭炮。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最简单的记事本文档，标题只写了一个字：卡途。然后敲了四行标题：联系人—卡源类型—预估数量—状态。不是Excel表格，就是缩进对齐的纯文本，简陋得像个大学生交的公共课作业。但对他一个失业的策划来说能用就行。他把过去三天跑过的网吧老板全部列进去，又把今晚加的所有新联系人也一个一个录入，每行备注里写了从哪来的、有什么资源、什么时候适合跟进。录完之后数了一下——四十七行。从零到四十七条潜在供应线，只用了三天加一个晚上。
第三天晚上刘洋介绍的王磊主动发来消息。一个游戏工作室老板在宝安，手上有八十多张Q币卡是之前做活动剩下的，放了快两年一直没处理。”哥们，你要的话随时来拿，放我这占地方。”
林远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宝安。王磊的工作室是一间商住公寓，客厅里摆着十几台电脑，七八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沉浸在各自的游戏世界里。林远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八十多张卡全部核验完——通过六十七张，回收价九百多。他给了王磊五百块，自己留了四百多利润。交易结束王磊点了根烟靠在门口：”兄弟，这栋楼里还有三个工作室都差不多情况。我帮你问问？”
“那就太感谢了。”林远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封面磨得起毛的纸质笔记本，郑重其事地把王磊的名字电话写上去。这个动作很小但王磊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林远学到一条经验：让人帮你介绍生意，最好的方式不是发红包，是尊重——让人感觉到你当真了。人情比红包值钱。
第四天小顾弟弟从东莞开来一辆白色五菱宏光，后备箱里塞了整整一箱各种充值卡，用塑料袋分装好，每袋标着游戏名字和面值。”林哥这些卡我哥网吧放了快一年了，你要是能处理掉都是你的。我也不懂行情，你看给多少合适就多少。”
林远从下午一点核到三点半，在乖乖虎回收上通过八十三张，回收价一千一百四十。他给了小顾弟弟五百，自己净赚六百四十。小顾弟弟接过转账笑得嘴合不拢：”比扔仓库里强一万倍！林哥你放心，我们那条街三家网吧全是我哥们开的，回头挨个给你介绍！”
第五天林远注册了一个新微信号——”熊猫卡回收”，头像一只戴墨镜的熊猫。没有花哨的简介，只有一句话：回收闲置游戏点卡充值卡，当面核验当场转账。然后他做了件以前在公司从来没干过的事——在自己朋友圈和所有行业群里发了一篇将近五百字的”创业日记”。不是硬广，不是促销文案，就是一个被裁的游戏策划讲述自己怎么从枕头底下翻出第一张卡、怎么一步步做到现在有了四十七条渠道的过程。语言很糙，标点符号都不规范，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篇日记被截图转发超过两百次。
第七天林远跑遍了深圳六个区。背包里一瓶水一个充电宝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快用完的签字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电话地址和卡的种类数量。微信通讯录从两百多人涨到将近五百。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把当天所有卡在乖乖虎回收提交完毕，打开记事本文档一个字一个字更新状态：已核验、已回收、已付款、待跟进、明日联系。从单枪匹马跑网吧到靠社交裂变把渠道铺满深圳——他只用了十天。
第十天晚上林远躺在床上算了一笔总账。十天总收入一万多，净赚八千出头。去掉房租交通吃饭剩五千多。听起来不少——但这是在深圳。五千块只够活一个半月。如果哪天生病了家里有事了或者纯粹累了想休息两天，流水立刻断。所有的收入本质上都是用自己的腿和手换来的。一天跑五家就是极限。一个人的腿跑不出一个区。他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他造的不是一台能自己跑的车，而是一个笼子。他自己坐在里面拼命蹬脚踏板。车动了，但他被关住了。他需要一套能离开他本人也能运转的系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