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动。
晨雾里，那辆黑车的车灯，像两把刀，直直地打在他脸上。
车窗摇下，金丝眼镜男人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上车吧。”
林远的手，插在兜里，指尖碰着那半块警徽，冰凉冰凉的。
“你谁？”他的声音，很稳。
“上车，路上说。”男人把眼镜摘下来，对着雾擦了擦，又戴上，“这地方，待久了，对你没好处。”
林远扫了一眼四周。
拆迁工地，静得吓人。
碎砖烂瓦，堆成一座座小山，像一个个坟包。
远处，有车灯一闪而过，不知道是哪一路的人。
他脑子转得飞快。
车门开着，人就在眼前。跑，不一定跑得掉。
可这个人，若真想动手，早动手了。
他忽然笑了。
“行。”
说完，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车里，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点烟味。
男人没急着开车，先点了一根烟，递过来。
林远没接。
“你十六岁那年，在码头，抽了你爹半包红塔山。”男人说，“硬壳的，我记得。”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除了他爹，再没第二个人知道。
他爹死了二十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林远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紧。
“别紧张。”男人把烟掐了，踩下油门，“我要是想害你，你早死在火车站了。”
车，缓缓驶出拆迁工地，拐上一条小路。
火车站。
林远记得清楚。
那天，他刚出站，就被一个穿灰风衣的人，一路跟着。
出了站，进地铁，又跟着上了一号线。
他当时，回头看了一眼。
金丝眼镜。
四目相对。
那人没躲，还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在说：我认识你，很久了。
林远盯着他的侧脸，脑子转得飞快。
“那几条消息，是你发的？”
男人没否认，也没承认。
“‘别查了，你会死’。”林远一字一句，“也是你？”
“是我。”男人说，“但你不会听。你跟你爹，一个德性，认死理。”
林远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你认识我爹。”
“认识。”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太认识了。”
“他到底是谁？”林远问。
“他叫陈建国。”男人说，“不叫林建国。他改姓，躲了二十年，还是没躲过去。”
林远脑子里，“嗡”地一下。
陈建国。
他爹，叫陈建国？
不对。
他爹，明明姓林。
户口本上，白纸黑字，写的是“林建国”。
可他忽然想起，整理遗物那会儿，翻到过一张老身份证。照片是他爹年轻时候，名字那一栏，隐隐约约，是个“陈”字。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你爹，是当年码头案，唯一打进内部的线人。”男人说，“他的真名，只有三个人知道。”
“哪三个？”
“我，方老四，还有，那个杀他的人。”
林远不说话了。
车窗外，天已经大亮，城市从雾里，一点点浮了出来。
“你还没说，你是谁。”林远说。
男人沉默了几秒。
“我叫陈怀远。”他说，“陈国栋，是我爹。”
林远，愣住了。
陈国栋。
照片上，五个人里的，第二个。
名单上，排在第四位的那个。
也是老余头嘴里，当年码头案里，第一个“出事”的人。
“你爹……”林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死了。”陈怀远说，“跟你爹，前后脚。”
“你爹先死，死在码头仓库。对外，说是失火。”陈怀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实际上，是被人锁在仓库里，活活烧死的。”
林远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你爹死前，给我留了句话。”陈怀远说。
“什么话？”
“找陈建国的儿子，把账，还给他。”
车，拐过一个弯。
林远这才发现，他们没往城里走，而是开向城外。
“去哪？”
“老渡口。”陈怀远说。
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渡口。
江心。
他爹留下的秘密，就在那儿。
“你也在找那个地方？”林远问。
“不是我找。”陈怀远说，“是有人在抢。秦守成的人，已经先一步，去了江边。”
林远脸色一变。
“那你还带我去？”
“因为，只有你知道，东西在哪儿。”陈怀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爹的密码，只有他儿子，才解得开。”
林远沉默了。
密码。
他爹教他写字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做人，要像这棵树。根扎得深，才站得稳。”
那些看似平常的话，会不会，藏着什么？
“陈怀远。”林远忽然开口，“你说，你等了我二十年。”
“二十年，你就为了，还一本账？”
陈怀远笑了。
那笑，有点苦。
“不止。”他说，“还为了，看一场，好戏。”
话音未落。
后视镜里，两辆黑车，从岔路口，猛地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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