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撕掉的那页

林远把真账塞进怀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怀远的后背。
船，还在江心。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陈怀远。”林远忽然开口，“那页被撕掉的纸，你见过吗？”
陈怀远划桨的手，停了一瞬。
“没见过。”他说，“你爹撕了它，没人知道在哪儿。”
“不。”林远说，“我爹没撕。”
陈怀远的动作，僵住了。
“我爹教我的字，我一笔一划都记得。”林远说，“他留给我的，不是‘井’，也不是‘江心’。”
“是几个字，连起来念。”
“井，江心，老渡。”林远一字一顿，“还有一个字，在警徽上。”
“是‘陈’。”
陈怀远慢慢转过身。
江风，吹起他的灰风衣。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想说，”林远盯着他，“撕掉那页的人，是陈国栋。”
“而陈国栋，没死。”
“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江面，忽然静了。
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
陈怀远看着林远，忽然笑了。
那笑，和二十年前，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你比你爹，聪明。”他说。
“陈怀远，”林远的声音，冷得像江底的石头，“陈国栋，你根本没死。你改名换姓，跟了我二十年。”
“那页纸，一直在你手里。”
“你是码头案，第一个反水的人。你拿走了那页纸，也拿走了你爹的名分，然后，把火，引到了我爹身上。”
陈怀远不笑了。
他摘下金丝眼镜，慢慢擦。
“林远。”他说，“你只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爹，确实是我烧死的。”陈怀远说，“但不是我反水。是他。”
“他才是，第一个，要杀你爹的人。”
林远，如坠冰窟。
“九六年，码头，五个兄弟。”陈怀远说，“你爹是线人，方老四是账房，陈国栋，也就是我爹，是二当家。还有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成了秦守成的狗。”
“我爹想吞了那批货，就做了个局。他以为，把线人卖了，就能独吞。”
“结果，你爹早看穿了他。那页纸，就是你爹留下的，我爹反水的铁证。”
“你爹把纸，撕下来，交给了我。”
林远睁大了眼。
“交给你？”
“对。”陈怀远说，“因为，我早就不认那个爹了。”
“我帮你爹，守了这页纸，守了二十年。”
“等的，就是今天。”
船，猛地一晃。
身后追兵的船，撞了上来。
一个男人，跳上船，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林远的后脑。
“别动。”
林远浑身一僵。
陈怀远缓缓举起双手。
可他看向林远的眼神，异常平静。
那眼神里，只有两个字。
信我。
林远盯着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信，还是不信？
一个等了二十年的陌生人，一个烧死自己亲爹的疯子，一个手里攥着真凶证据的“债主”。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真的。
可每一句，又都藏着刀。
他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恩，还是仇。
可眼下，枪抵在后脑，命悬一线。
他没时间想清楚。
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两个字：信我。
赌一把。
赌这个人，是真的。
二十年的账，总得有人，来做个了断。
而他，就是那个人。
“把他按住！”为首的人跳上船，一把揪住林远的衣领。
“账本呢？”
林远咬着牙，不说话。
那人的手，探进林远怀里，摸到了那本真账。
“拿到了。”他狞笑一声。
就在这时。
江面上，远远地，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尖利。
船上的人，脸色齐齐变了。
“妈的，条子！”
“走！”
那人一把夺过真账，转身要跳回自己的船。
陈怀远，却忽然动了。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刀。
刀光，一闪。
夺账那人的手腕，被划开一道口子。
真账，脱手飞起。
陈怀远一把接住，反手，塞回林远怀里。
“拿好。”他说。
“你爹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说完，他一把将林远，推进了江里。
冰凉刺骨的江水，瞬间，淹没了林远。
他看见，水面上，陈怀远转过身，面对着那群人。
他听见，警笛声里，混杂着，一声声闷响。
还有陈怀远，最后喊的那句话：
“活下去！把账，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江水，灌进林远的口鼻。
他拼命往上蹬，往上浮。
他想起小琳。
想起那本真账。
想起他爹，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江里，没了命。
他不能，再死一次。
他看见天光。
看见船影。
看见那个穿灰风衣的身影，倒了下去。
然后，他看见，警笛的红蓝光，照亮了整片江面。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本真账，还死死贴在他胸口。
像他爹，隔着二十年，还护着他。
像这条江，终于，要还他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