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老余头。枪口,还对着他。
夜里的游泳馆,冷得像口棺材。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干涸的池底,照出一地碎玻璃和发黑的淤泥。氯气的味道,混着霉味,呛得人难受。
“解药在哪?”林远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余头不慌不忙,从旧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晃着半瓶透明的药水。
“在这。”老余头说,“就这一瓶。小琳,还能撑两天。两天内,不打进去,人就没了。”
林远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瓶子。
他想起小琳。想起她躺在医院里,脸色一天比一天白。想起医生说,毒素,正在往上走。三天,是极限。
“给我。”他往前,迈了半步。
老余头把瓶子,收了回去。“先把枪,放下。”
金丝眼镜站在一旁,冷冷地笑。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林远知道,那口袋里,有东西。
姜晓呢?
林远用余光,扫了一圈。姜晓,不见了。
就在他进来的那一刻,两人,还一前一后。可此刻,这破败的游泳馆里,只剩他、老余头、金丝眼镜,和地上半死的周正清。
“别找了。”老余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个女娃,被请到别处去了。放心,她还活着。至少,现在还活着。”
林远的心,往下沉。
姜晓,是他亲手,带进这个局里的。他答应过她,要把老余头,揪出来。可现在,她自己,先落进了敌人手里。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说了,背下这口锅。”老余头重新坐下,“我老了,干不动了。这些年,账,我记着。人,我管着。可我一天天老,这些烂事,总得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所以,你选我?”
“不。”老余头摇头,“是老天,把你送到我面前。你身上,流着你爹的血。你比他,狠,也比他,聪明。”
林远冷笑。“你杀了我爹。现在,要我给你卖命?”
“你爹,不是我杀的。”老余头又一次重复,“是他自己跳的楼。他以为,死能还清债。可他不知道,他死了,债还在。落在了,你的头上。”
林远的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从小到大,他听的都是另一个版本。父亲,卷款潜逃,失踪。后来,死于一场“意外”。没人告诉过他,父亲,是跳楼。
“那天,下着雨。”老余头缓缓说,“我劝过他,别冲动。账,可以慢慢算。可他不听。他说,他欠你妈的,欠你的。他要拿命,来还。然后,就跳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努力回想父亲的样子。可脑海里,只剩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白衬衫,戴眼镜,眉眼,和他有几分像。那是个,很爱笑的人。
“你爹,是个人才。”老余头叹了口气,“算账,一把好手。管人,也没出过岔子。可惜,太心软。心软的人,在这条道上,活不长。”
“够了。”林远打断他,“别拿我爹,说事。”
老余头看着他,没再往下说。
“我把你送进监狱,不是害你。”老余头缓缓说,“是护你。让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长大。让你,学那些,你爹没教你的东西。”
“学什么?学你怎么杀人,怎么算计?”
“学,怎么活。”老余头说,“在这个世道,活下来,才是本事。”
林远沉默了。
他想起监狱里那些年。想起老余头递过来的,第一碗饭。那个冬天,他饿得发昏,是老余头,把自己碗里的肉,都挑给了他。
想起那张,写着“洗衣房,三号柜”的纸条。想起老余头手把手,教他抠手机卡、躲监控、反跟踪。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这世上,唯一还惦记他的人。
原来,那不是善意。那是,一个猎人在喂,他看中的猎物。
“小琳的解药,我也可以给你。”老余头说,“条件是,你接了我这摊子。往后,你还是林远。明面上,你还是那个,做卡券回收的小老板。乖乖虎回收,是个好壳子。干净,能洗钱,还能养人。”
林远的脑子,飞快地转。
老余头要的,不只是一条命。他要的,是一整个,能接手的地下网络。而“乖乖虎回收”,这个林远一手做起来的、明面上的正当生意,就是最好的掩护。
“你早就盯上我的生意了?”
老余头笑了。“是你,自己做的。我,只是顺水推舟。”
林远握枪的手,松了,又紧。
他想起孙胖子。想起那些,跟着他一起倒卡、一起熬夜、一起分钱的日子。想起他们,从一台破电脑、一张桌子起步,一点点,把“乖乖虎回收”做起来。
那门生意,是他最干净的东西。
一开始,他只是个失业的游戏设计师,卡里,只剩三位数。后来,他无意中,发现卡券回收这条门路。一张过期没用的卡,到了他手里,能换成真金白银。
他靠着这个,还清了债,养活了兄弟,也认识了小琳。
他不能让这些人,卷进这潭脏水里。
“如果,我不答应呢?”
老余头叹了口气,站起身。“那今晚,这游泳馆里,会多三具尸体。你,那个女娃,还有,医院里的小琳。”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林远的血,冲上了头顶。
就在这时,地上的周正清,动了。
周正清从地上,艰难地翻过身。他的嘴,还被堵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拼命,朝林远的方向,挪动。
金丝眼镜皱了皱眉,走过去,一脚,踩在周正清背上。“老实点。”
可周正清,像是疯了。他扭动身子,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眼睛,死死瞪着林远。
林远看着那双眼睛。那里头,全是血丝,和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求救。又像是,警告。
老余头说:“这条老狗,早就没用了。你要是不想接这摊子,正好,让他,跟你一起,下去。”
林远没说话。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姜晓,被抓了。小琳,等解药。周正清,在给他打暗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周正清,虽然是被老余头抛弃的狗。可这条狗,跟了老余头二十年。他知道的,比谁都多。
也许,周正清手里,还握着什么。
林远慢慢,放下了枪。
“我答应你。”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