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你。”林远说,“但我要先看到人。姜晓,还有小琳。”
老余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像在称,他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人,可以让你见。”老余头说,“但得等。等天亮了,一切,自然见分晓。”
林远摇头。“不行。小琳,等不到天亮。”
“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老余头说,“先把账册,和那最后一页,交出来。”
账册。最后一页。
林远的心里,咯噔一下。那最后一页,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而账册,他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账册,不在我身上。”林远说。
“我知道。”老余头笑了,“你藏起来了。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喜欢留后手。可这世上的后手,得看,握在谁手里。”
他说着,朝金丝眼镜,使了个眼色。
金丝眼镜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他按了几下,屏幕亮起,转向林远。
屏幕上,是一段实时画面。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姜晓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她身后,站着两个,看不清脸的人。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姜晓。认得她那一头短发,认得她眼里,那一点,不肯服输的狠劲。可此刻,她被绑着,动弹不得。
林远的牙,咬得咯咯响。
姜晓,是为了帮他,才落到这个地步。她本可以,带着她的U盘,远走高飞。可她偏偏,要留下来,陪他,蹚这趟浑水。
“给你十分钟。”老余头说,“告诉我,账册在哪。否则,我不保证,你还能不能,见到活的她。”
林远攥紧了拳头。
十分钟。他只有十分钟。
他的掌心,全是汗。枪柄,都握不实了。
他看向地上的周正清。周正清,还在看他。那双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林远忽然,读懂了那个眼神。
周正清,让他别信。
让他,别把账册交出去。
因为,一旦账册交出去,他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没用的棋子。然后,一起,被灭口。
林远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老余头。
“账册,我放在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林远说。
“哦?”
“放在,警察局。”林远一字一句,“陈队的,办公桌抽屉里。”
老余头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里,慢慢,冷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账册,在陈队手里。”林远说,“你以为,我傻到,把命根子带在身上?我进这个局的第一天,就留了后手。你安排的那些人,盯了我二十年。可他们盯不住的,是我背地里,跟陈队做的那些交易。”
林远在撒谎。
账册,根本不在陈队那。它,还藏在,他心里那个老地方。
可这一刻,他必须赌。赌老余头,不敢跟警察,硬碰硬。
他想起陈队。那个,穿着旧警服、烟不离手的中年男人。追老余头,追了整整二十年。两鬓,都追白了。
他第一次见陈队,是在一个雨夜。陈队把他堵在巷口,递给他一支烟。
“林远,我知道你是谁。”陈队说,“你爹,就是死在老余头手上。你想报仇,我理解。可你听我一句,别走你爹的老路。”
那时候,林远只当陈队,是个多管闲事的条子。
现在他懂了。陈队,是这潭浑水里,少数几个,还没被染黑的人。
他赌的,就是陈队,这个“追了二十年”的名头。
二十年,一个警察,追一个罪犯,追了二十年。这份执着,本身就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金丝眼镜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上。
“爷,这小子,在诈我们。”
老余头抬起手,止住了他。他盯着林远,眼神,阴晴不定。
“陈队。”老余头慢慢念出这两个字,“那个,追了我二十年的条子。”
“是。”林远说,“他现在,已经拿到了账册。天亮前,要是见不到我,他就会,把账册,交上去。”
老余头眯起眼。“你什么时候,跟他勾搭上的?”
林远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说多,错多。老余头这只老狐狸,能从你的每一句话里,闻出破绽。
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地上的周正清。周正清,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林远的心,定了定。
“你管不着。”林远说,“我只知道,账册一交,你二十年,白熬。”
这几句话,戳在了老余头的软肋上。
那本账册,林远见过。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有官,有商,有警。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见不得光的链子。它,就是老余头,二十年不倒的根。
老余头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的,就是账册,落到警察手里。因为那本账,一旦见光,他所有的保护伞、所有的关系,都会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那本账册,此刻,像一块,悬在老余头顶上的石头。
“你以为,我会信?”老余头冷笑。
“信不信,随你。”林远说,“可你赌得起吗?”
老余头不说话了。他背着手,在池边,慢慢踱步。皮鞋,一下下,踩在碎玻璃上,咔咔作响。
林远知道,他在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栽在了这个后生手里。想这二十年,是不是,白熬了。
金丝眼镜看着林远,眼里,全是杀意。他比谁都清楚,林远这张嘴,最会诈人。可他也清楚,老余头,赌不起。
沉默。
整个游泳馆,静得,能听见水滴,滴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老余头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荡的馆里,来回撞,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反将。”他鼓掌,“你,比你爹,会玩。”
他一步一步,朝林远走过来。走到,离枪口,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林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烟草味。
那味道,林远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在监狱里,老余头蹲在他旁边,教他认字的时候,就是这股烟味。
那时,林远才二十出头,一无所有。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教他认字的老头,有一天,会拿枪,跟他说话。
“那你猜猜,”老余头说,“陈队现在,是不是,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