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眼镜,从撞变形的面包车里,爬了出来。
他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镜片后面,是一双,阴冷到骨子里的眼。
“林远。”他笑了,“你还真敢来。”
林远没动。
后脑的枪口,还顶着他。
“周爷说了,你迟早会来救赵广河。”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等了三个晚上。”
林远的心,沉到了底。
提人,是假的。
是饵。
钓的,就是他,还有姜晓。
姜晓的枪口,稳得可怕。
“金丝眼镜。”
“当年,是你杀的我爹。”
金丝眼镜摊手。
“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
“不过,今天,你们一家,倒是可以下去,团圆了。”
他说着,朝押着林远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林远看准时机,猛地一偏头。
“砰!”
枪响。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打进了车门。
火辣辣的疼。
林远就地一滚,反手一刀。
那个手下的手腕,被划开一道口子。
枪,脱了手。
血,喷了出来。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腕子,瘫倒下去。
姜晓的猎枪,同时开火。
轰!
散弹,打在金丝眼镜脚边,溅起一片碎石。
场面,瞬间乱了。
枪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林远冲到赵广河身边,架起他。
“走!”
三人,借着夜色,往荒草深处跑。
枪声,在身后,响个不停。
子弹,擦着荒草,嗖嗖地过。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
金丝眼镜,带着剩下的人,正穷追不舍。
手电光,像几把刀子,割开黑暗。
“别回头。”姜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往东,穿过那片厂房。”
“我在那边,留了一辆车。”
赵广河跑不动了。
他本来就受了伤,这一路,血一直流。
“林远……”他喘着气,“放我下来。”
“我不行了。”
林远不肯。
“赵叔,你撑住。”
“最后一页,你还得告诉我。”
赵广河苦笑。
“你,还没找到?”
“纸条上写,洗衣房,三号柜。”
“可我回不去了。”
赵广河摇头。
“傻孩子。”
“洗衣房,三号柜,是假的。”
“那是我当年,故意放出去的风,骗人的。”
“我装疯卖傻,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秘密在三号柜。”
“真正的最后一页,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它,一直在你身上。”
林远怔住了。
“在我身上?”
赵广河抬起手,指了指林远怀里的账册。
“黑皮,是缝死的。”
“撕开。”
“最后一页,就在,夹层里。”
林远的手,抖得厉害。
他扯开账册的黑皮封面。
撕开夹层。
一张泛黄的纸,掉了出来。
是最后一页。
林远顾不上看。
他把纸,塞进怀里。
“赵叔,我们一起走。”
“解药,我要到了。”
“小琳,有救了。”
赵广河却抓住了他的手。
“林远,听我说。”
“最后一句。”
林远低下头。
赵广河的声音,越来越弱,像被风吹散的烟。
“那页纸上,最上面的名字。”
“不是周正清。”
“是他,上面的人。”
“一个,你见过的人。”
“一个,你信了半辈子的人。”
林远浑身一震。
“谁?”
赵广河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
就咽了气。
林远没听清。
他抬头,看着怀里的最后一页。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
最上面,那行字。
一个名字。
林远的瞳孔,骤缩。
那个名字,他太熟了。
熟到,他每天,都会在心底,喊上一声。
余叔。
老余头。
林远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那个,给他纸条,教他逃命,一路帮他的人。
那个,他最信任的老余头。
原来,才是站在这座城市,二十年黑幕,最顶端的人。
周正清,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一张,被推到台前的脸。
林远忽然想起,老余头塞给他纸条时,眼里的那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还有那行,用针尖划出来的,假线索。
“洗衣房,三号柜。”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老余头,一步一步,引进了局。
引进了,为他量身定做的,死局。
他想起,老余头教他抠手机卡、教他躲监控、教他反跟踪。
那些,他以为的“保命本事”。
其实,都是老余头,在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早就挖好的坑。
他想起,老余头第一次,在狱中,给他递饭时,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原来,那个最不起眼的老头,才是操盘的人。
周正清,霍长山,金丝眼镜,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子。
而他林远,从头到尾,也不过是,这盘棋上,被推着走的一颗子。
林远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夜里冷。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这半辈子,恨父亲,恨周正清。
到头来,连恨的对象,都是别人安排好的。
林远攥着那页纸,指节发白。
风,从荒草里吹过。
像一声,无声的冷笑。
这场二十年的局。
执棋的人,从来不是周正清。
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