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夜没停。
豆大的雨点,砸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水雾。
林远和小琳蹲在巷子拐角的雨棚下,谁也没说话。
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在他们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
两个人身上都湿透了,冷得直打颤。
可林远,一动没动。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斜对面那栋三层自建房。
那是周正清的家。
也是三把钥匙里,最后一把,被交出来的地方。
林远还记得,几个小时前,周正清把铜钱塞进他手心的样子。
那个头发花白、眼袋很重的老人,眼里没有多少恐惧。
更多的,是解脱。
二十年了,他一个人,扛着一份天大的秘密,睡不好觉,吃不下饭。
如今,秘密交出去了。
他也终于,不用再躲了。
“我不跑了。”
周正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
林远当时不懂。
现在,看着那栋黑漆漆的楼,他忽然懂了。
有些账,扛了二十年,总得有人,把它还回去。
远处,那栋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每灭一盏,林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过了很久,楼下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个黑影,抬着一个人出来。
那人软塌塌的,脑袋无力地垂着。
是周正清。
林远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冲出去,被小琳死死按住。
“别冲动。”小琳咬着牙说,“你去了,也是白搭一条命。”
林远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
黑影把周正清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关上,车灯亮起,卷起一路水花,消失在雨夜里。
林远死死盯着那辆车,直到尾灯也看不见了。
“他们抓他,是为了账。”小琳低声说。
“账还在房子里。”林远的声音很哑,“只要账没到手,周正清就还有用。”
周正清是最后一个人证。
只要账在,他就死不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
楼里彻底没了动静。
林远才松开手,贴着墙根,绕到楼后。
厨房在后院,一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雨声,从破了缝的窗户里灌进来。
林远没开灯。
他摸出手机,用屏幕的一点微光,照着地面。
地上散落着碎碗,桌椅歪倒,墙上的挂历被扯得稀烂。
是刚才那帮人翻找的痕迹。
他们没找到。
灶台就在墙角。
老式的柴火灶,砖砌的,年头不短了。
灶膛里积着厚厚的灰。
灶台上摆着几口黑漆漆的铁锅,锅底落满了锈。
林远蹲下身,把手伸到灶台后面。
墙面上糊着一层旧报纸,被油烟熏得发黑。
他顺着砖缝,一点一点摸。
摸到第二遍,手指碰到了一个凹槽。
凹槽很浅,形状却规整。
是刻出来的。
刻痕圆润,正好是一枚铜钱的大小。
林远把铜钱从内兜里摸出来。
铜钱上,还带着周正清手心的温度。
他把铜钱按进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咔。”
一声轻响。
砖缝里弹出一块砖。
林远抽出砖,把手探进墙洞。
洞不深。
他摸到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缠着红绳。
林远把它抽出来,捧在手里。
油纸包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解开红绳,一层层剥开油纸。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
折得整整齐齐。
林远把纸展开,凑到屏幕光下。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手就僵住了。
那是一页账。
记的不是钱。
是命。
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人,一个日子,一个死法。
有溺死的,有车祸的,有“自杀”的。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干干净净的“了结”。
林远一条条看下去,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找到了?”小琳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林远没应声。
他飞快地往下看。
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越往后,越触目惊心。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写着一个名字。
林远盯着那个名字,瞳孔猛地一缩。
“林远山”。
他父亲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活口,留。”
林远的呼吸,停了。
“活口”。
二十年前,父亲不是没跑掉。
是被故意留下的。
可他,还是死了。
为什么留?
又为什么,最后没留成?
林远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像刀,出了鞘。
林远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