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
老码头,早已废弃多年。锈蚀的吊机,在月光里立成一排黑色的剪影。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和铁锈的味道。
林远一个人,站在码头的空地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怀里,揣着那包假账。真账,已经安全。陈队的人,就埋伏在五百米外的芦苇荡和旧仓库里,等着他的信号。
江面很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远处,一道车灯,划破了夜色。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进码头,停在二十米外。
车门打开。几个黑衣壮汉先下来,左右散开。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男人,被人押了下来。是周正清。他脸色苍白,但还活着。
最后下车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霍长山。五短身材,眼神阴鸷,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
另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戴着眼镜,面容温和,像个体面的教书先生。
林远认得他。宋青山。
二十年前,这个人,还只是个分局的小队长。他坐在父亲对面,笑着递上一杯茶,说“老林,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父亲没听。父亲把账藏了起来。
于是,父亲掉进了江里。
林远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
“账呢?”霍长山先开口,声音粗粝。
林远拍了拍胸口。“在这儿。孩子呢?”
宋青山抬了抬手。后车门打开,一个壮汉,把小宇从车里拽了出来。小宇被绑着,眼睛蒙着布,嘴里塞着东西,吓得浑身发抖。
“姐姐——!”他含糊地喊,被壮汉一把捂住嘴。
林远的心,揪了一下。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账。”宋青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谈一件不相干的小事,“拿出来,我看看真假。”
林远没有动。“先把孩子,和周正清,放到我这边来。”
“你一个人,怎么带走两个人和一个孩子?”宋青山笑,“林远,我欣赏你的胆量。可胆量,救不了你的命。”
“我没想走。”林远说,“我想,让你亲口说说,二十年前,你是怎么逼死林远山的。”
宋青山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林远说,“那杯茶。那条江。还有账上,每一个被你‘了结’掉的名字。”
霍长山不耐烦了,向前一步:“少废话,账拿来!”
“急什么。”林远说,“账就在这儿,跑不了。我想听宋局长,亲口说一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宋青山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
“你以为,激我两句,我就会认?”宋青山缓缓摇头,“你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天真。”
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怀里,那枚小小的录音器,正在工作。
“二十年前,你爹本来能活。”宋青山忽然笑了,笑容阴冷,“是我,留了他一条命。为的是,让他把藏账的地方,吐出来。可他骨头太硬,宁死,也不说。”
“所以,你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宋青山说,“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我只是,帮了他一把。”
林远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够了。”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宋青山,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来。”
宋青山脸色骤变。
“录音?”他猛地一挥手,“霍长山,搜他!”
就在这一瞬,林远动了。
他猛地扯下外套,露出一件贴身的黑色背心。背心上,赫然别着一枚正在闪灯的录音器。
他冲着江对岸,吼了一声:“陈队,动手!”
芦苇荡里,警报声,骤然炸响。
十几束强光,同时亮起,把整个码头,照得如同白昼。
“警察!都别动!”
黑衣壮汉们慌了,四散而逃。霍长山拔腿就跑,被两个便衣扑倒在地。
宋青山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林远,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你……你早就……”
“二十年。”林远说,“该还的,就在这儿还。”
混乱中,那个看押小宇的壮汉,一把将孩子推倒在地,转身就跑。林远冲上去,把小宇护在怀里。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林远抬头。
江面上,一艘快艇,正破浪而来。艇上站着一个人,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这边。
枪声,又响了一声。
林远只觉得胸口一热,整个人,向后倒去。
耳边,是小琳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