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不是朝林远来的。
那艘快艇,是悄无声息出现的。没有灯,没有马达声,像从江底的浓雾里,慢慢浮出来的一头黑兽。
在那之前,他分明看见,船头有个人影动了动。紧接着,一星火光,在夜色里一闪。
子弹从江面射来,快得看不见。林远只觉耳边“嗖”地一声。接着,宋青山胸口爆出一团血雾,整个人朝后仰去。
血,溅了林远一脸。
他愣住了。半秒钟前,他还以为,这一枪是冲他来的。
“宋青山!”
林远扑过去,一把扶住他。宋青山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涌出来,染红了那件灰色风衣。他望着林远,眼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快艇上的人,开完这一枪,没有停。枪口微调,又瞄向这边。
“趴下!”陈队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出来。
林远抱着宋青山,滚到一辆锈蚀的吊机后面。子弹打在铁皮上,“当当”直响,溅起一串火星。
芦苇荡里,便衣们一齐开火还击。枪声,把夜的宁静撕得粉碎。码头上的野鸟,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快艇见势不妙,猛地掉头。马达轰鸣,箭一般朝江下游冲去。几艘警方的巡逻艇,早已从上游包抄过去。探照灯的光柱,死死锁住那艘快艇。
可还是慢了一步。那艘快艇钻进江心一片芦苇荡,熄了灯,没了影子。江面上,只留下一圈圈散开的波纹。
林远半跪在地上。怀里,宋青山的气息,越来越弱。
“你不能死。”林远咬牙,“你还欠着我爹一条命,也欠着账上那些人一个交代。”
宋青山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
“他们……要杀我……”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漏出的气,“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林远把耳朵凑过去。
“账上……最上面……不止我……”
宋青山的话,断在喉咙里。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叫救护车!”林远嘶吼,“快!他不能死!”
小宇被便衣抱到了安全的地方。小琳疯了一样冲过来,把弟弟紧紧搂在怀里,哭得不成样子。周野扶着他的父亲周正清,一步一步从车边挪过来。周正清脸色惨白,但眼里,有劫后余生的光。
“林远……”周正清声音沙哑,“账……是真的吗?”
“真的账,我已经藏好了。”林远说,“刚才这包,是假的。用来钓他。”
周正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连我也瞒着。”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林远说。
霍长山被两个便衣死死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他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林远!你敢坑我!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可骂着骂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看见了宋青山倒下的那一幕。他看见,自己跟了十几年的靠山,就这样,被一颗子弹,轻轻松松地抹掉。他的脸,第一次白了。
“霍长山。”林远走过去,蹲下,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吗?你在他们眼里,跟宋青山一样。没用了,就是一个‘死’字。”
霍长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林远没再理他。他站起身,望着江面。
那艘快艇,消失了。
但开枪的人,还没抓住。
码头上的探照灯,还在来回扫。警犬在芦苇荡里穿梭,吠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知道,今晚最大的一条鱼,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有人低声报告:快艇冲进芦苇荡后,只找到一根被江水冲上岸的缆绳。人,像是长着翅膀,飞了。
林远听见这话,攥了攥拳。他知道,这种杀手,一旦失手,就会像一滴水融进江里,再也捞不着。除非,他自己再冒出来。
而宋青山还活着,就一定会让他再冒出来。
林远知道,今晚,宋青山来了,账也来了,一切都按照计划。可那声枪响告诉他——这场局,比他想得更大。宋青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真正执棋的人,在宋青山被抓的那一刻,选择了灭口。
一颗没用了的棋子,直接抹掉。
救护车鸣着笛,冲进码头。医护人员把宋青山抬上车。林远跟了上去。
“陈队。”他拨通电话,“开枪的人,不是霍长山的人。是更上面的。”
“我知道。”陈队的声音很沉,“那枪法,是职业的。霍长山手下,没这种人。”
“宋青山还活着。”林远说,“他是唯一的活口,也是唯一能指认那个人的。”
“医院我派人守着。”陈队说,“你也要小心。他们能对宋青山动手,就能对你动手。”
“还有。”林远顿了顿,压低声音,“宋青山没醒的消息,先别声张。尤其是,周正清那边。”
“你怀疑他?”陈队问。
“账上最上面,不止宋青山。”林远说,“周正清,是账里牵出来的人。他到底是敌是友,我得看清楚。”
电话那头,陈队沉默了两秒,才“嗯”了一声。
林远挂了电话,靠在救护车壁上。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车顶的蓝灯,一下一下地闪,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怀里,那个小小的录音器,还在工作。
那里面,存着宋青山亲口说的每一句话。
二十年前的那杯茶,那条江,今晚的那声枪响。
林远攥紧了录音器,指节发白。
二十年前,父亲也是这样,一个人,面对一整条江的黑暗。父亲查到了账,账上写满了名字。父亲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父亲没了。
父亲输了。
这一次,他不能输。
夜,更深了。江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那么远,又那么近。就像二十年前,父亲也在这样的夜里,看过同一片灯火。
他知道,天还没亮。真正的大鱼,还沉在江底。
而那条大鱼,已经知道,他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