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第二本账后,林远几天没合眼。
账本最顶上,霍长山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在他心里。
周正清,不过是把刀。霍长山,才是握刀的手。
可霍长山,二十年前就死了。
一个死人,怎么查?
林远去找了陈队。
陈队调出二十年前的卷宗。灰扑扑的档案袋,封条都烂了。
“霍长山,一九九九年,死于一场大火。”陈队指着照片,“老码头仓库起火,烧得只剩一具焦尸。DNA比对过,是他。”
“那这账本,怎么解释?”林远问。
陈队沉默了一会儿:“DNA,也能作假。”
两人连夜去了殡仪馆,找当年经手的老仵作。
人早退休了,住在城郊一间平房里。
老头姓邱,七十多岁,头发全白,门牙缺了两颗。
一听“霍长山”三个字,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是来查那场火的?”
“是。”林远递上一根烟,“邱师傅,那具尸体,真是霍长山?”
邱老头接了烟,没点,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不是。”他声音压得很低,“火里那具,是码头上一个外地工。烧得认不出来了,上面急着结案,就……”
“就顶了?”陈队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邱老头低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
“那霍长山,去哪了?”
邱老头摇头:“不知道。只记得,火灭那天,有辆黑车,在殡仪馆后门,接走了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林远追问。
“高个子,戴着墨镜,走路……有点跛。”
林远猛地攥紧了账本。跛。周正清,也跛。
二十年前,那个本该烧成灰的人,就那样,堂而皇之地,被人接走了。
“后来呢?”陈队问。
“后来,再没人见过他。”邱老头顿了顿,眼神躲闪,“只是……前几天,有个人,也来问过,同样的话。”
“什么人?”
“一个女的,穿黑风衣,留短发。”邱老头说,“她给了我张名片,说,谁再问起霍长山,就让她知道。”
林远和陈队,对视一眼。
“名片呢?”
邱老头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名片。
名片很薄,是张白卡,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
林远接过来,瞳孔骤然一缩。
名片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
“霍长山,想见你。”
林远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拼了命,挖到账本最顶上的名字。结果,那个人,早就知道他在挖。
“他什么时候,让人来的?”林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就前两天。”邱老头说,“那女的,还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当年接走霍长山的那辆车,车牌,我还记不记得。”
“你怎么说?”
“我说不记得了。”邱老头叹了口气,“其实,我记得。可我谁都不敢说。”
林远蹲下身,看着邱老头的眼睛。
“邱师傅,二十年前,你替人做了一次假。今天,你把这辆车说出来,就当,还了这条命。”
邱老头嘴唇哆嗦着,眼里有泪光。
“那辆车,是……‘粤B·7字打头’的黑色奥迪。车牌尾号,两个八。”
陈队立刻记下,拨了个电话,让人去查二十年前的老车牌档案。
“还有一样。”邱老头像是下了决心,“那女的,走的时候,留了句话。”
“说。”
“她说——让林远,别查了。再查,会死人的。”
林远没说话。他站起身,把那四个字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霍长山想见他。
这既是挑衅,也是邀请。
二十年前,这个人,用一场假死,骗过了所有人,躲到了今天。如今,他主动现身,还留了话。
图什么?
“别冲动。”陈队按住他的肩,“这是钓你。”
“我知道。”林远说,“可我要是不去,他一样会找上门。”
陈队沉默。
“先回去。”陈队说,“车牌的线索,我去查。那女的,也会有人盯。你什么都别做,等我的消息。”
林远点头,心里却清楚,等,是最难熬的。
他回到店里,天已经黑了。
周野坐在门槛上,看见他,站了起来。
“远哥,回来了?”
“嗯。”林远拍拍他的脑袋,“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周野低下头,“我怕。”
“怕什么?”
“怕你,也像我爸那样。”周野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头扎进去,出不来。”
林远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孩子,是真心把他当哥。
“不会。”林远说,“我有分寸。你早点睡,明天,照常去学校。”
周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转身进了屋。
林远站在夜色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霍长山,这个躲了二十年的人,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可他也清楚,对方敢现身,就说明,有恃无恐。
这一场,比周正清,凶险十倍。
他掐灭烟,望向浓黑的夜空。
账,还没算完。命,也得留着。
他握紧那张名片,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霍长山。”
“想见我。”
“好。那我就,去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