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坐回店里,天已经黑透了。
那本账,摊在桌上。泛黄的纸页,翻起来哗啦作响。
他盯着最后一页,迟迟不敢翻。
霍长山的话,在耳边转:最后一页,有你爹的亲笔。
二十年了。爹的字,他快忘了长什么样。
林远深吸一口气,翻开了。
最后一页,没记流水账。只写着一封信。
字,歪歪扭扭,是用血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
“远儿:”
“若你能看到这封信,爹已经不在了。”
林远的喉咙,一下子哽住。
他往下看。
“二十年前,码头上出了事。爹查到了账,想交出去。结果,被人卖了。”
“卖我的,不是霍长山。霍长山,不过是把刀,也被人当枪使。”
“真正的黑手,藏在警队里。人叫他,白手套。”
“他拿我的命,换了霍长山的假死,也换走了整个码头。”
“记住,账有两本。你手里这本,是假的。真的那本,在白手套手里。”
“你身边,就有他的人。谁,都别全信。包括——”
字,到这里,断了。
最后那个“包括”后面,像是被人撕掉了一角,留下参差的缺口。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包括谁?
爹想写的那个名字,是谁?
他死死盯着那处缺口,像是能把字看回来。
可纸上,只剩一片血晕。
“白手套。”林远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能结冰。
警队里,藏着一条更黑、更大的蛇。
这些年,他查案的每一步,都像被人提前知道。
他去医院,就有人去探宋青山。
他查车牌,就有人先一步到殡仪馆,留下名片。
他以为,是霍青的人在盯着他。
现在他明白,盯着他的,从来不止霍家。
还有一只,披着警服的手。
“陈队……”林远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又立刻摇头。
陈队救过他太多次。江里捞他,码头上护他。
他不能,也不敢,去怀疑陈队。
可“谁,都别全信”,是爹用命换来的话。
林远合上账本,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
水是凉的,心更凉。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陈队。宋青山。孙胖子。周野。
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都帮过他。
哪一个,会是白手套的人?
或者,白手套,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林远走到窗前,望向江面。
夜黑,江上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一双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
他想起宋青山的话: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我们身边。
原来,宋青山早就提醒过他。
只是他,没往深了想。
“远哥。”身后,周野的声音传来,“面好了,趁热吃。”
林远转身,看着这个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的少年。
“放那儿吧。”他说,“小野,我问你件事。”
“你问。”
“你爸,周正清,入狱前,有没有提过,警队里……有人?”
周野愣了一下,脸色白了白。
“提过。”周野声音很低,“他说,他上头,有人。那个人,穿制服的。他不敢说名字,只说,那人才是真正的主子。”
“霍长山呢?”
“霍长山?”周野皱眉,“我爸说,霍长山,也是听那个人的。”
林远的血,一下子凉到了底。
果然。
霍长山背后,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穿着警服,戴着白手套。
“远哥,”周野看着他,眼里有恐惧,“你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林远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按了按周野的肩。
“去睡吧。”他说,“天大的事,有哥顶着。”
周野走了。
林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把那本账,重新包好,藏进墙里。
他清楚,从翻开最后一页起,这场仗,就从“讨债”,变成了“拆网”。
而网的最中心,站着的,是那个白手套。
他,还看不清那张脸。
可他,已经走不了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查了。下一个,就是宋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