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林远出了医院。
他没开车,绕了两条街,打了辆出租,直奔老码头。
车后视镜里,他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远远缀着。
有人,真的在盯他。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走小路。”林远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多问,方向盘一打,拐进了巷子。
七拐八绕,那辆黑车,被甩掉了。
林远在码头外一公里下了车,徒步摸过去。
清晨的码头,比夜里更荒。雾还没散,锈蚀的吊臂,在雾里,像几根枯骨。
他找到第三根吊臂。
底座四周,长满了草,碎石铺了一地。
林远蹲下身,扒开乱石。
一块活动的青石板,松了。
他费力掀开,下面,是个油布裹着的铁皮箱。
箱子不大,却沉。铁皮上,满是锈,锁孔里,塞满了泥。
林远掏出那把钥匙,插进去。
“咔。”
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盒。
林远先打开纸袋。
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数字。
那些数字,是钱。
黑钱。
他接着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画面上,是一间昏暗的房间,桌上堆着一摞摞现金。
一个人,背对镜头,伸出手,正去接那摞钱。
那人穿着警服。
警服的肩章,拍得清清楚楚。
林远的手,抖了起来。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二十年前。
那行字,只有六个字:
“白手套,接脏。”
林远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那个背影,他太熟了。
宽肩,厚背,走路微驼,是长年坐办公室的人。
“陈……”
林远念出一个字,嗓子却哑了,发不出声。
不。不会是他。
可那肩章,那身形,还有这些年,陈队对他每一步的了如指掌,全都对上了。
林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拼了命,查了这么久。到头来,那个一直在身边帮他、护他的人,就是他要找的凶手。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
林远猛地抬头。
陈队,从吊臂后,慢慢走了出来。
他没穿警服,只穿了件灰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
“陈队。”林远站起身,把照片攥在手里,声音发紧,“你,早就在这了。”
“我等你很久了。”陈队说,脸上没了平日的温和,“从你昨晚,不肯给我开门起,我就知道,你查到了。”
“二十年前,杀我爹的,是你?”
陈队沉默了几秒。
“是我下的令。”他说,“不是亲手。”
林远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为什么?”他吼,“我爹,把你当自己人!”
“你爹太干净了。”陈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要交账。交出去,我们全得死。他不死,就是我们死。你告诉我,换你,怎么选?”
“你放屁!”林远上前一步,“干净的人该死,你们这些吃黑钱的,反倒活到了今天?”
“林远,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陈队叹了口气,“我帮了你这么多年,是真心想拉你一把。可你,非要往死路上走。”
“帮我?”林远冷笑,“你是怕我查到霍长山,把你供出来吧。”
陈队没否认。
“霍长山,才是唯一的人证。”陈队说,“这些年,我用你的手,把他引出来。他死了,我才能安生。可你,总是差一步。”
林远的心,沉到了底。
原来,这一路,他不过是陈队手里的一把刀。
借刀找人,再借刀杀人。
“现在呢?”林远问,“东西在我手里,你要灭口?”
陈队慢慢抽出右手。
手里,握着一把枪。
“把照片,和名单,给我。”陈队说,“我可以,让你和你爹,一样,体面地走。”
“体面?”林远笑了,笑得发凉,“我爹死得,可一点都不体面。”
他把照片,和名单,塞进怀里,退后一步。
“陈队,你枪里,有多少子弹?”林远说,“这里,就我们两个。你杀了我,东西,你也带不走。”
“东西,我自然会搜。”
陈队举起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远。
“林远,别怪我心狠。”
林远没有躲。
他直直地盯着那枪口,脑子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知道,今天,或许就是他爹当年的路。
可他,不能倒在这里。
至少,不能这样倒。
“陈队。”林远忽然开口,“你知不知道,宋青山,昨晚,还活着。”
陈队的手,顿了一下。
“他手里,有你的另一份东西。”林远说,“我来之前,已经把它,交给了一个你找不到的人。我死了,明天,整个网上,都是你。”
陈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诈我。”
“你可以试试。”林远说,声音稳得吓人。
雾,更浓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远处的江面上,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
陈队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就是这一瞬间——
林远猛地扑向一旁的乱石堆,滚了进去。
“砰!”
枪响了。
子弹,擦着他的肩膀,打进身后的铁皮,火星四溅。
林远顾不得疼,抄起一块石头,反手砸过去。
“砰!”
第二枪。
林远一个翻滚,躲到吊臂底座后头,大口喘气。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林远!你跑不掉的!”陈队的声音,在雾里,忽远忽近。
林远没说话。
他攥紧了那张照片。
爹,你在天上看好了。
这最后一笔账,儿子今天,要替你,一起算。
雾里,又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从码头的另一个方向,几道身影,正借着浓雾,悄悄逼近。
林远分不清,来的是谁。
是陈队的人,还是……
霍青的人。
枪声、雾、血、脚步声,全搅在了一起。
天,还没亮透。
而这一夜,还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