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有回头。
他认得这个声音。
“余爷。”他说,“等我很久了?”
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
“二十年。”那声音说,“等了你爹,又等你。是够久了。”
林远慢慢转身。
月光下,站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背却挺得笔直。
一身灰布衣裳,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干净,朴素,慈眉善目。
像公园里,随便哪个下棋的老头。
可林远知道,这个老头,一手遮天。
他是老余头。
是那个,让姜晓查了二十年,都觉得“干净得像不存在”的人。
“我爹,是你杀的?”林远问。
老余头没回答。
他背着手,往江边走。
“来。”他说,“边走边说。”
林远跟上去,保持三步的距离。
江边的风,很冷,吹得人,从骨头里,往外凉。
这码头,他来过。
小时候,爹带他,来看过船。
如今,船没了,码头,也荒了。
只剩这一江水,还在日夜地流。
“你爹,林远山。”老余头开口,“当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他聪明,能干,重义气。”
“可惜,太重义气。”
“义气,会害死人。”
林远攥紧了拳头。
“那本黑账,记的是,我们这行,二十年来的,每一笔。”老余头说,“你爹,记得最清楚。”
“所以,他必须死?”林远问。
“我没想杀他。”老余头说,“我只是,想要那本账。”
“可他不肯交。”
“他以为,把账拆成三份,藏起来,就能保命。”
“结果呢?”
“他死在了,这片江里。”
林远的血,直往头上冲。
“二十年前,在这老码头。”他声音发颤,“你,亲手推他下去的?”
老余头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林远。
眼神,平静得,像这江水。
“不是我。”他说,“是霍长山,动的手。”
“可霍长山,是你的狗。”林远说。
“狗咬了人,该怪狗,还是该怪,牵狗的人?”老余头问。
林远不说话。
“其实,我早就金盆洗手了。”老余头说,“这二十年,我在监狱里,给那些犯人,讲故事。”
“讲什么?”
“讲一个叫林远山的年轻人。”老余头说,“讲他,怎么死的。”
林远的心,狠狠一抽。
“为什么?”
“因为我愧疚。”老余头说,“你爹,是我最得意的徒弟。”
“他死了,我这辈子,再没找到第二个。”
“所以你,才留我一条命到今天?”林远问。
“不。”老余头摇头,“留你的,不是我,是霍长山。”
“他临死前,把半枚警徽给了你。你知道,那半枚警徽,是谁的吗?”
林远一愣。
“是你爹的。”老余头说,“你爹,二十年前,其实是个警察。”
林远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爹,是警察?
那个,他记了一辈子,只有模糊背影的爹,是个,卧底?
“他,卧底。”老余头说,“打进了我们内部。那本黑账,是他当警察,最后留给上面的证据。”
“可那本账,太要命了。”老余头说,“上面的人,和下面的人,都怕。”
“所以,他们联起手,把账拆了,把人,做掉了。”
“你爹到死,都以为,是道上的人,杀了他。”
“其实,是警队里,最信得过的人,把他,卖了。”
“可证据,没送出去。他就死了。”
林远浑身发抖。
江风,把他的话,吹得,七零八落。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扎进林远的肉里。
他想起,这二十年,他恨过,也怨过。
恨那个,抛下他们娘俩,一走了之的爹。
现在他才知道,他爹,从来没有抛下他。
他爹,是死在了这条路上。
“因为,警队里,也有我们的人。”老余头说,“陈国栋,只是一个。还有,比他更大的。”
“是谁?”
老余头没回答。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半枚警徽。
和林远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半枚,在我这儿,藏了二十年。”老余头说,“今天,我还给你。”
“拼起来。”他说,“你就知道,那个名字了。”
林远接过半枚警徽。
手,抖得厉害。
他把两半,慢慢合到一起。
一枚完整的警徽,出现在他掌心。
警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林远凑近一看。
他的脸,刷地,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