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道脚步声,乱了。
不是走散。是加速了。
皮鞋底碾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像炸豆子。
“被咬上了。”老余头压着嗓子。
他一把攥住林远的手腕,往旁边一条窄巷里拽。
巷子又窄又黑。头顶两堵墙,斑斑驳驳,像两张裂开的脸。
“听好。”老余头喘着气,声音贴着林远的耳朵。
“那个人,叫周正清。”
林远整个人僵住了。
周正清。周叔。
那个打小就叫他“小远”的周叔。
那个逢年过节往他手里塞红包,拍着他脑袋说“好好读书”的周叔。
那个他娘葬礼上,披麻戴孝,站在最前面,哭得比谁都响的周叔。
他以为,那是恩人。原来,是仇人。
“你……确定?”林远的声音抖了。
“名单最顶上,白纸黑字,三个字。”老余头说,“周正清。”
“你爹,就死在他手上。”
“秦振国,不过是他拴在门口的一条狗。”
林远死死咬住后槽牙。
二十年。他恨了二十年的秦振国,到头来,不过是个看门的。
真正的凶手,一直站在他身后,笑着,给他递糖。
“别发呆。”老余头推了他一把。
“那四条狗,是冲我来的。”
“你往北出巷子,左拐,有个废品站。孙胖子在那儿,接你。”
“走。”
林远没动。“你呢?”
“我老了。”老余头咧嘴一笑,“他们要的,就是我的命。我这条命,不值钱。”
“你爹的账,你的命,还有那姑娘的命,才值钱。”
“滚。”
话音未落,老余头猛地把林远往巷子深处一推,然后转身,迎向巷口。
四道黑影,已经堵在了那里。
月光照出他们手里明晃晃的家伙。
老余头慢慢从后腰抽出一根磨得锃亮的钢管。
“来。”他哑着嗓子,“让余老头看看你们,几斤几两。”
林远眼眶涨得通红。他想回头。
可他知道,回头,就是一起死。
他咬着牙,转身,往巷子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铁器相撞的脆响。闷哼。重物倒地的闷响。
还有老余头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
林远不敢停,不敢回头。
他跌跌撞撞跑出巷子。左拐。废品站。
铁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一盏昏黄的灯下,孙胖子正蹲在一堆旧报纸旁,卷着烟。
听见动静,他蹭地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孙胖子上下打量他。“老余头呢?”
林远没说话。脸白得像纸。
“老余头……”他张了张嘴,“还在巷子里。”
孙胖子的脸也白了。
他一把抓起墙角的一根撬棍。“我去,接应他。”
“不行。”林远一把拉住他。“你去了,就是白送。那四个,都带着家伙。”
孙胖子红着眼瞪他。“那,就看着老余头死?”
林远慢慢蹲了下来,把头埋进手掌里。
脑子乱成一锅粥。
小琳被七队带走了。老余头在巷子里,生死未卜。秦振国明早八点要账。
而真正要命的,是周正清。
他一个做卡券回收的小老板,拿什么去跟一个盘踞二十年、把警队都喂成自己人的庞然大物斗?
“胖子。”林远抬起头,眼睛通红,却出奇地亮。
“你信我吗?”
孙胖子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信。”
“那好。”林远站起来。“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回店里,把电脑里那些卡券的交易流水全导出来。一份发我邮箱,一份藏起来。”
“还有。”他顿了顿,“打电话给陈队,告诉他,我手里有能扳倒周正清的东西,让他今晚别关机。”
孙胖子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你……你要硬碰硬?”
林远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废品站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
“不是硬碰硬。”他说,“是换命。”
他用命,换小琳,换老余头,换这二十年的,一个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