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林远从废品站出来的时候,孙胖子已经走了。
他往南,上了一辆路边的黑出租。
“鸿福茶楼。”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
车窗外,深圳的夜,灯火通明。
那些霓虹,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去。
林远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周正清。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下一下,钉进他脑子里。
他想起,娘临走那年。
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家里能借的,都借遍了。
那天晚上,周叔来了。
他塞给林远一个牛皮纸袋,里面,三万块。
“小远,别跟你娘说,就当叔,借你的。”
后来,娘还是走了。
丧事,是周叔一手操办的。
林远跪在灵前磕头,周叔扶他起来,红着眼说:
“你爹走得早。从今往后,叔,就是你的爹。”
那时的林远,泪如雨下,觉得天塌了,还有个周叔撑着。
现在他才知道。
那不是撑着他。
那是踩着他爹的尸体,装出来的一场慈悲。
那些钱,不是恩情,是买命的封口费。
那些眼泪,不是伤心,是心虚。
林远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水。
“师傅。”他开口,“前面,右转。”
车,停在了鸿福茶楼门口。
这是一座老式茶楼。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
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
“林少爷。”老者微微躬身,“周先生,等您很久了。”
林远愣了一下。
林少爷。
这个称呼,二十年,没人叫过了。
“他知道我要来?”
“周先生,什么都知道。”老者说,“请。”
林远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那扇门。
门里,是一道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边,挂着一幅幅老照片。
林远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些照片里,有一张,是他爹。
他爹穿着警服,站在一帮人中间,笑得很年轻。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九六年,市局刑侦大队,全体合影。”
而在照片最中央,笑得最温和的那个男人。
是周正清。
林远的手,攥成了拳。
原来,从那么早,他们就是一伙的。
或者说,他爹从来就是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只羊。
“林少爷。”老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让周先生,久等。”
林远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是一间茶室。
竹帘半卷。茶香从里面,一缕一缕飘出来。
林远走到门口,站定。
茶室里,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泡茶。
那背影,清瘦,笔挺。
二十年了,一点没变。
那人头也不回,淡淡开口:
“小远,坐。”
“叔给你泡的,是你爹最爱喝的,普洱。”
林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二十年的恩,二十年的仇,都压在这一声“小远”里。
他走进茶室,在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桌。
茶桌两头,是二十年,走不完的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