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清把一盏茶,推到林远面前。
茶汤红亮,像一碗陈年的血。
“二十年了。”周正清先开口。
“你爹要是还活着,现在,该是副局了。”
林远没接茶,也没说话。他只是盯着对面这个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正清笑了一下。
“你想问,我为什么,杀他。”
林远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我就告诉你。”周正清端起自己的茶,轻轻吹了吹。
“你爹,林远山,是个好人。”
“好到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一九九六年,那桩码头集装箱的案子,你爹,查到了我头上。”
“他来找我,说,老周,你自首吧。”
周正清笑了,笑得很平静。
“我当时,求他。”
“我说,我上有老,下有小,周毅还小,才三岁。”
“你爹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法,不等人。”
林远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所以,你就杀了他?”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不是我动的手。”周正清放下茶杯。
“但,是我点的头。”
“那一晚在码头,我让人制造了一起事故。”
“你爹,掉进了江里。”
“尸体,三天后才捞上来。”
“你娘,哭昏过去三次。”
周正清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所以我出钱,供你读书,给你娘治病,办丧事。”
“我想,我欠林远山的,能还一点,是一点。”
林远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还?”他说,“你用三万块,买我爹一条命?”
“你拿你儿子的命是命,我爹的命,就不是命?”
周正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小远,人不能总活在仇恨里。”他说。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把你手里的三份账,还有那些录音,交出来。”
“我保你,保小琳,保孙胖子,保那间乖乖虎回收,一辈子平安。”
“你想做回收生意,我出钱,给你开十家分店。”
“你爹的仇,我给他修一座烈士墓。”
“这样,他在地下,也能闭眼。”
林远盯着他。
这话,和秦振国说的,一模一样。
原来这两个人,连台词都是同一套。
“周正清。”林远一字一顿,“我问你一句。”
“老余头,是不是在你手上?”
周正清没否认。
他拍了拍手。
茶室侧门,开了。
两个黑衣服的人,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头耷拉着。
是老余头。
他还活着。
林远猛地站了起来。
“坐。”周正清压了压手,“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不过你要是不配合。”
“他这条命,今晚就到头了。”
林远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老余头,移到周正清的脸上。
“周叔。”他忽然叫了这么一句。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吗?”
周正清挑了挑眉。
“因为。”林远一字一句,“我早就把东西,发出去了。”
“你抓了我,杀了老余头,都没用。”
“明天早上八点,只要我没打那通保平安的电话。”
“那三份账,那两段录音,就会同时出现在省厅的桌子上。”
“还有网上。”
“你,周正清,秦振国,一个都跑不掉。”
茶室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那壶水,在炭炉上,咕嘟咕嘟滚着。
周正清看着林远。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好。”他鼓掌,“有你爹当年的,那股劲儿。”
“可惜,小远。”
“你还是,太嫩了。”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机。
屏幕亮了。
林远瞳孔猛地一缩。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
画面里,孙胖子被两个黑衣服的人摁在地上,嘴里塞着布。
“你的后手。”周正清笑,“我早就掐断了。”
“小琳在我这儿。老余头在我这儿。孙胖子也在我这儿。”
“小远,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林远缓缓抬起头。
他忽然,也笑了。
“周叔。”他说,“你忘了一个人。”
茶室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一动不动,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凉了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