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晚九点。老码头。
林远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他没告诉陈队,也没告诉孙胖子。这件事,他只想自己来。
老码头早荒了。铁门锈得只剩半扇,被江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江风从水面上卷上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草味,还有更深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林远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废厂边,步行过去。
他没带刀,也没带枪。口袋里,只有一部手机,屏幕停在陈队的号码上,手指随时能拨出去。
雾很大。江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像浮在牛奶里。
九点整,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到了?”
“到了。”林远压低声音。
“往前走,三号泊位。左手边,有艘锈船。船头上,站了个人。”
林远抬头望去。
三号泊位,那艘船还在,歪在江滩上,像一头搁浅的兽。船头上,果然站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瘦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戴一顶破草帽。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你爹,就是在这个泊位,被人推下去的。”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他停下脚步。
“你是谁?”
那人慢慢转过身。
草帽底下,是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左眼瞎了,蒙着块黑布,剩下那只右眼,浑浊,却亮得吓人。
“我叫方老四。”他说,“你爹当年,是我徒弟。”
“也是我,把他从江里,捞上来的。”
林远脑子嗡的一声。
方老四。
这个名字,他在父亲的遗物里见过。一张发黄的合影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与方老四,码头。然后就断了,再没有下文。
“你不是死了吗?”林远的声音在抖,“警队档案里写,你九六年……牺牲了。”
“牺牲的,是‘方老四’那个名字。”他咧开嘴笑,露出满嘴黄牙,“活下来的,是这条烂命。”
方老四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半块老式的警徽。断了半截,边缘发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你爹临死前,塞给我的。”方老四说,“他说,老四,要是有一天,我儿子来了,把这个给他。”
林远接过那半块警徽,手抖得厉害。徽章冰凉,像二十年前江水的温度。
“就这些?”他问。
“还有一句话。”方老四盯着他,右眼在雾里闪着光。
“你爹说——码头,不是终点。真正的东西,不在这儿。”
林远攥紧那半块警徽。
“在哪儿?”
方老四没答。他转身,望向江心。
江心的雾里,隐隐约约,亮起一点光。像萤火,又像鬼火。
“来了。”方老四忽然说,声音低下去,“快走。”
林远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几道车灯,像刀子一样,劈开了雾。
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走啊!”方老四一把推他。
林远踉跄两步,回头再看,方老四已经跳下船头,身形一矮,没进了雾里。
车灯越来越近。林远咬着牙,转身朝废厂方向跑。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站住!”
他没回头,跑得更快。
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旁边的铁皮上,火星四溅。
林远在废厂里左拐右拐,凭着白天踩过点的记忆,钻进了条夹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他踩着一个废油桶,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上,钻心地疼。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
手机响了。陈队的电话。
“林远!你他妈在哪儿?”
“老码头。”林远喘着气,“有人追我。”
“我三分钟到,你往东边大路跑,别停。”
林远咬着牙,朝东边跑。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是秦叔的人,还是周正清的余党。
他只知道,今晚,方老四这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突然出现,给了他那半块警徽,还有那句“码头不是终点”。
这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东西。
而追他的人,也一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