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夜色里,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老郑开得极稳,专挑没灯的旧路。车灯扫过两边的芦苇,白茫茫一片,像开进了另一个世界。路越来越窄,最后连柏油都没了,只剩一条土道,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
“还有多远?”孙胖子缩在后座,声音有点抖。
“前面左拐,过一片滩涂,就是老渡口。”老郑头也不回,“这地方,二十年没人正经来过了。”
林远没说话。他攥着那半块警徽,指节发白。车窗外的雾,越来越浓,浓得像是要把这辆车整个吞掉。
江心老渡口,早荒了。
车在滩涂边停下。三个人下了车,江风卷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冷得人直打颤。
老郑从后备箱摸出三支手电,一人递了一支,又塞给林远一把扳手。
“防身。”老郑只说了一句。
林远接过,掂了掂,别在腰后。
“林老板。”老郑压低声音,“这渡口分上下两层。上层是码头,下层是船坞。退潮的时候,船坞会整个露出来。”
林远点头。他抬头望,江面雾蒙蒙的,对岸的灯火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虚得厉害。
“找什么?”孙胖子问。
“我爹藏的东西。”林远说,“警徽断口上刻着‘老渡’两个字。方老四说,码头不是终点,东西在江心。老余头年轻时,就在这渡口摆过十几年的船。”
“那老余头人呢?”孙胖子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极低。
“先找东西。”林远说,“找到东西,才知道怎么换回老余头。”
三个人踩着乱石,朝渡口摸过去。
石板路裂成一块一块,缝里爬满野草。码头的木桩子,一半已经烂进了江里,剩下的一半,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没头的哨兵。
林远打着手电,在码头上一点点扫。
忽然,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沾着湿泥,一直延伸到船坞的方向,最后消失在一堆烂木头后面。
“有人来过。”林远说,声音冷了下来。
老郑蹲下去,用手电照那脚印:“很新,不超过两个钟头。鞋底带泥,是从滩涂那边上来的。”
孙胖子的脸唰地白了:“那……会不会是秦叔的人?”
林远没答。他顺着脚印,走到那堆烂木头前。
木头底下,压着一只鞋。
一只老北京布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底糊满了泥。
林远捡起来,手有点抖。
“是老余头的鞋。”他认得。老余头常年就穿这一双,从不换。
鞋里,塞着一团纸。
林远展开,借着电筒的光看。纸上用血写着三个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水下。东。”
林远抬头,看向东边的江面。
雾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江水,黑沉沉的,一下一下拍着岸。
可他心里清楚——他爹留下的东西,在水下。
而老余头,在被抓走前,拼了命,留下了这个提示。
“要下水?”孙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这大冷天的,江水冻骨头……”
“我先下。”老郑忽然开口,“我水性好。”
林远一把拦住他:“不行。水里什么情况不知道,万一是圈套……”
“林老板。”老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这条命,是林叔当年从这江里捞上来的。今天,该我还了。”
林远一怔。
他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守了半辈子店、从不惹事的老郑,为什么从不提过去。原来,都埋在这江里。
“一起去。”林远说,“三个人,有个照应。胖子,你在岸上放风,有动静就喊。”
孙胖子张了张嘴,想反对,最后只重重点了下头。
林远把那只布鞋和血纸,仔细收进怀里。然后脱了外套,深吸一口气。
江水冰凉,还没下去,寒意就已经从脚底往上蹿。
就在这时,远处的芦苇丛里,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是一支烟。
有人站在雾里,正看着他们。
而且,已经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