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三个人回到了城里。
林远没回店里,也没回家。他开着那辆面包车,径直往福永路开。
福永路,在深圳宝安,是条老得掉牙的街。街两边的骑楼,破得只剩个壳,墙上刷着大红的“拆”字,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车停在四十七号门前。
林远下了车,站了很久。
这是他的家。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他爹,被推下江之前,最后藏下秘密的地方。
四十七号,一栋两层的旧骑楼。门板烂了一半,铁门锈得打不开。门口堆满了建筑垃圾,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比人还高。
“就是这儿。”林远的声音,有点哑。
孙胖子和老郑跟上来,谁也没说话。
老郑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叹了口气:“二十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林远一怔:“老郑,你以前来过?”
“来过。”老郑说,“你爹在的时候,我来过几回。那时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腰。
林远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别过脸,用力一推铁门。铁门“吱呀”一声,倒进去半扇,扬起一片灰。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老榕树,已经顶破了天井,气根垂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
林远站在天井里,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记得,小时候,爹就坐在那棵榕树下,教他写字。一笔一划,很慢。
“做人,要像这棵树。”爹说,“根扎得深,才站得稳。”
后来,爹走了。
这棵树,也再没人管了。
“东西在哪儿?”孙胖子小声问,打断了林远的回忆。
林远没答,抬脚往屋里走。
屋里黑漆漆的,霉味呛人。地板翘起来,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梯口,堆着一堆废弃的家具。
他打着手电,一间房一间房地看。
一楼,空。厨房,空。杂物间,空。
二楼,两间卧房,也空。只剩一张散了架的床,和一面贴满报纸的墙。
林远走到那面墙前,停住了。
报纸黄得发脆,日期停在一九九六年。
他伸手,轻轻撕下一角。
墙皮下面,露出一样东西。
一道刻痕。
一笔一划,刻在砖墙上,被人用水泥糊过,又裂开了。
林远的手指,摸上去。
那刻痕,是一个字。
“井”。
林远愣住了。
井。
这栋楼里,哪来的井?
他猛地想起,小时候,天井里那棵榕树下,有一块青石板。他问过爹,石板底下是什么。
爹说:“别去动它。”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天井。”林远转头,眼睛亮得吓人,“榕树底下,有口井。”
三个人冲下楼。
老郑从后备箱翻出铁锹,抡起来就挖。
榕树根,又粗又硬。挖了半个钟头,才把青石板露出来。
石板上,压着一层又一层的土,像是被人有意填实过。
林远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扒。
石板很重。三个人一起,才把它撬开一条缝。
一股潮气,从底下蹿上来,凉飕飕的。
林远把手电往下照。
井不算深,干涸了。井底,铺着一层青砖。
青砖中间,压着一个东西。
一个铁盒。
林远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找到了。”他哑着嗓子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车。
而且,不止一辆。
老郑脸色一变,飞快地灭了手电。
三个人,僵在原地。
天,才刚亮。
可这栋死了二十年的老宅子,又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