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林远和陈怀远，先后出了旧楼。
陈怀远换了身衣服，把受伤的左肩，用布条勒得死紧。
血，还是慢慢地，往外渗。
他像没事人一样，眉头，都没皱一下。
“先别去老渡口。”他说，“白天人多眼杂，容易惊动秦守成的人。”
“那去哪儿？”
“找老郑，得从水路绕。”陈怀远说，“渡口下游，他藏着一艘破船。”
两人沿着江边，摸黑走。
十一月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刀片。
江面上，偶尔有夜航的货船，拉着长笛，缓缓驶过。
林远把怀里的账，又紧了紧。
那本账，和那页纸，现在，就是他全部的命。
“怕吗？”陈怀远忽然问。
林远没说话。
怕。
当然怕。
他怕死，怕救不出小琳，怕这二十年的账，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怕，也得走。”他低声说。
陈怀远笑了笑，没再接话。
夜越来越深，江边的风，也越来越大。
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稀拉拉，像撒在黑夜里的，一把碎金。
林远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自己离它们，好远。
从踏进这行起，他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可人，一旦被卷进来，就身不由己了。
像江心的漩涡，你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明白，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走到后半夜，陈怀远在一片芦苇前，停住了。
他学了声夜鸟叫。
三声，短促，尖利。
芦苇丛里，很快，回了三声。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无声无息，从苇子里滑了出来。
船头，蹲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是老郑。
他看见陈怀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又扫了眼林远。
那目光，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锋利。
“上船。”老郑哑着嗓子说。
船舱里，点着一盏蒙了布的油灯。
三人，挤在一起。
老郑抽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船板上。
地图，又旧又黄，边角，都磨破了。
“罐头厂，在水库边上。”老郑指着图，“正门，有秦守成的人守着。后门，埋了雷。”
“下水道呢？”林远问。
“下水道，从厂子后面，直通水库。”老郑说，“二十年前，我跟你爹，一起挖的。入口，在水库的泄洪闸底下。”
“水有多深？”
“齐腰。”老郑说，“涨水时，能淹到胸口。今晚退潮，正好能走。”
陈怀远补了一句：“进去后，有段旧铁管，得爬。爬过去，就是厂子西侧，那排废弃车间。”
“小琳，关在哪儿？”林远问。
老郑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北边那栋三层楼，二楼。秦守成自己，也在那栋楼里。”
林远的手，攥紧了。
“秦守成，带了多少人？”林远问。
“明面上，十几个。”老郑说，“暗里，谁也说不清。”
“都是亡命徒。”陈怀远插嘴，“见血，眼睛都不眨的那种。”
“老郑。”林远忽然说，“这二十年，辛苦你了。”
老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爹当年，救过我一命。”他说，“我这条老命，就是留到今天，用的。”
“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林远问。
老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远。
“他啊，硬气，讲义气，认死理。”老郑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知道你，长成了这样，会高兴的。”
“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林远低声说。
老郑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得发皱的旧照片。
“你爹，让我留着的。”老郑说，“说等有一天，你来了，给你。”
林远接过照片，手指，在微微发抖。
照片上，是个年轻的男人，眉目清瘦，站在江边，笑得，很淡。
“爸。”林远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他把照片，贴身收好。
“老郑。”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等这事了了，我带你，离开这儿。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老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这把老骨头，能在江上漂一天，是一天。”他说，“真要是能活着出去，我哪儿也不去，还回我的渡口。”
“那里，有你爹的影子。”
林远扭过头，望着船舱外，黑沉沉的江面，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个，被公司裁掉的游戏设计师。
房租交不上，信用卡爆了，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就是那时，他误打误撞，进了卡券回收这行。
从几张超市卡、加油卡开始，一点点，摸出了门道。
后来，才有了乖乖虎回收，有了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店。
他想起那些，凌晨还在找他验卡的散客。
想起第一次，把一张面值一万的卡，当面验完，对方眼里的感激。
那会儿，他只觉得，这行当，能糊口。
现在回头看，那点糊口的本事，竟成了他，在深渊里，唯一的退路。
“林远。”陈怀远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今晚，你后悔吗？”
林远看着他，慢慢摇头。
“这账，是我爹的命。”他说，“也是这些年，压在我身上的债。该了了。”
“好。”陈怀远点头，“那就别回头。”
天快亮时，三人定下了计划。
今晚子时，动手。
老郑，留在船上接应。
陈怀远带林远，走下水道进厂。
进去后，陈怀远引开守夜的，林远上二楼救人。
“救出小琳，原路返回。”陈怀远说，“老郑在泄洪闸下，等我们。”
“要是，秦守成提前发现呢？”林远问。
陈怀远看他一眼：“那就，谁都别想活着出来。”
林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警徽。
二十年前，他爹，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决定去拼命。
“陈怀远。”林远忽然说，“在把账交给陈队之前，我想先见一个人。”
“谁？”
“周正清。”林远说，“有些事，我得当面问清楚。”
陈怀远眼神一凛：“周正清，是敌是友，现在，还说不准。”
“所以，我才要问清楚。”林远说。
陈怀远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但要快。天一亮，秦守成的人，就会满城找你。”
林远点点头，把油灯，吹灭了。
船舱里，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江水，一下一下，拍着船帮。
像在，替他们，数着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