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江上，起了雾。
林远和陈怀远，划着那艘破船，贴着岸边，朝水库摸去。
风停了，水也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老郑没跟来。
他留在渡口下游，守着船，等他们。
“记住，泄洪闸下面，第三根水泥柱。”陈怀远压低声音，“入口，就在柱子的北面。”
林远点头。
“还有。”陈怀远说，“进去之后，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这条道，回声大，一丁点动静，都能传到上头。”
“明白。”
船，悄无声息，靠了岸。
两人跳下船，把船，藏进一片水葫芦里。
眼前，是水库的大坝。
泄洪闸，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黑黢黢地，伏在坝底。
“走。”
陈怀远在前，林远在后，猫着腰，摸到第三根水泥柱下。
柱子北面，长满了青苔。
陈怀远伸手，在青苔里一摸，摸到一块，松动的铁板。
他轻轻一掀。
一个半米宽的洞，露了出来。
洞里，涌出一股，发霉的腥气。
“我先下。”陈怀远说。
他抓着洞沿，慢慢，滑了下去。
水声，从洞里传来，很浅。
林远跟着，滑了下去。
水，冰得刺骨，刚好齐腰。
那股寒气，顺着腿，直往骨头缝里钻。
“跟着我，别说话。”陈怀远打开一支，蒙着布的手电。
光，很暗，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
两人趟着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
头顶，是潮湿的砖壁，滴着水。
水珠，砸进脖子里，凉得人直打颤。
越往里走，水越凉，也越深。
到后来，已经没到了大腿根。
林远的腿，冻得发麻，每迈一步，都像踩在针上。
可他不敢停。
停一下，就怕，再也迈不动。
水底的淤泥，又软又黏，脚踩下去，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拔出来。
林远的鞋，早就灌满了水，每一步，都“咕叽”作响。
他只能，尽量把步子，放轻，放慢。
“二十年前，你爹就是，从这条道，进的厂。”陈怀远低声说。
林远没说话。
他仿佛能看见，二十年前，一个年轻的男人，也走在这条，又黑又冷的暗道里。
那个男人，心里，装着的，是和现在，一样的执念。
“你爹，水性不好。”陈怀远又说，“走到一半，差点被水冲走。是我，拽住了他。”
“所以，他后来，才那么信你。”林远说。
“嗯。”陈怀远的声音，很低，“命，是过命的交情，换来的。”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陈怀远。”他忽然问，“这些年，你就没想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想过。”陈怀远说，“可有些债，不还完，安生不了。”
“等这趟，结束了。”林远说，“我请你，喝顿酒。”
“好。”陈怀远笑了，“一言为定。”
陈怀远没再说话。
黑暗里，只有两人，趟水的声响，和水珠，砸落的声音。
林远忽然觉得，这条暗道，长得，没有尽头。
像是要，通到另一个世界去。
前面，忽然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不像是水。
像是，某种，机械的响动。
陈怀远停住脚步，竖起了耳朵。
“没事。”他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是闸门，老化松动。”
林远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前面，出现了一段，斜向上方的铁管。
铁管，锈迹斑斑，直径，只够一个人爬。
“就这儿。”陈怀远说，“爬出去，是西侧车间。”
陈怀远先把腿伸进去，匍匐着，往前爬。
林远跟在后头。
铁管里，空气更稀薄，生锈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他死死忍住。
手肘和膝盖，磨在锈管上，火辣辣地疼。
每爬一下，都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管壁间，来回撞。
不知爬了多久。
前面，忽然透进一丝，极淡的光。
陈怀远停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慢慢爬到出口，探出头，观察了很久。
然后，朝林远，招了招手。
林远爬出去，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废弃的车间里。
机器，全锈了，蒙着厚厚的灰。
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照得满地，斑斑驳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林远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地方，废弃得太久了，久到，连时间，都像是凝固了。
林远抹了把脸，喘匀了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铁管出口。
像是，一口井。
把刚才的恐惧，都吞了进去。
“西侧，没看见人。”陈怀远说，“秦守成把人，都集中在北楼附近了。”
林远的心，往下沉了沉。
集中，意味着，更难靠近。
“北楼，怎么走？”他问。
“从这排车间，穿过去，经过煤堆，再翻一道矮墙。”陈怀远说，“墙后面，就是北楼的侧门。”
“侧门，有人守吗？”
“有。”陈怀远说，“所以，我去引开。你从煤堆后面，绕到楼东，那里有扇，常年锁着的铁窗。”
“锁，好开吗？”
陈怀远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塞进林远手里。
“二十年前，你爹教我的。”他说，“今晚，还给你。”
林远接过铁丝，点了点头。
两人在车间里，等了片刻。
远处，传来一阵，含糊的说话声。
两个守夜的人，从北楼方向，晃了过来。
手电的光，扫过煤堆，扫过车间外墙。
那光，有两次，几乎就要，扫到林远藏身的地方。
他屏住气，把身子，贴进机器底下的阴影里。
心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
陈怀远压低声音：“等我信号。”
说完，他身子一矮，像只猫，窜进了夜色里。
林远靠在墙角，屏住呼吸，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啪。”
远处，一块石头，砸在了铁皮上。
守夜的人，立刻被惊动，朝声音方向，跑了过去。
就是现在。
林远猫着腰，借着煤堆的阴影，飞快地，朝北楼东侧摸去。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摸到了那扇铁窗。
生锈的锁，挂在那里，像一只，等着他的眼睛。
林远深吸一口气，把铁丝，插进锁孔。
手，却抖得厉害。
一次，两次。
“咔哒。”
锁，开了。
他轻轻推开铁窗，翻身，滚了进去。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一瞬间。
一道手电光，忽然，从楼梯口，照了过来。
“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