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盯着地上的照片。
风，从破窗的缝里灌进来，吹得照片的一角，轻轻翻动。
旧罐头厂，北楼，二楼。
夜，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弯下腰，把照片，捡了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站在旧码头的船边，笑得张扬。
是陈怀远。
年轻时候的陈怀远，脸上，还没有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旧疤。
另一个，站在他身旁，笑得，憨厚，踏实。
是他爹。
林远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八岁。
八岁的孩子，记不清，父亲的脸。
只记得，那双手，很粗，很大，能把整个他，稳稳地，举过头顶。
很多年，他只能，靠着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去认，那张脸。
而现在，这张脸，就在他，手心里。
“认得吗？”秦守成问。
林远没说话。
他慢慢，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褪色。
“二十年前，究竟是谁，杀了你爹。”
“你什么意思？”林远的声音，在发抖。
“意思，很简单。”秦守成说，一字一顿，“当年，害死你爹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你最信的人。”
“陈，怀，远。”
这三个字，像三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进林远心里。
“不可能。”林远摇头，摇头，再摇头。
“不可能？”秦守成冷笑，“那我问你。二十年前，那本真账，为什么，会在陈怀远手里？那页纸，为什么会由他，一守，就是二十年？”
林远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我再问你。”秦守成逼近一步，“你爹当年，查我，查得那么紧，步步，都是死路。可陈怀远，一个跑腿的，凭什么，活到今天？他凭什么，知道泄洪闸、知道暗道、知道账本、知道码头，一样，都不落？”
林远的脑子，嗡嗡，作响。
是啊。
陈怀远，知道得，太多了。
多得像，他，亲身，经历过那一切。
“因为，他本来，就是我的人。”秦守成，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二十年前，你爹身边，最信任的人，是我，亲手，埋下的，那颗钉子。”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爹，刚查到我头上的时候，就是陈怀远，把消息，卖给了我。”秦守成说，“后来，码头那场大火，也是他，亲手，点的。”
“你爹临死前，把真账，和那页纸，交给了他。”秦守成笑了，笑得，很残忍，“多可笑。你爹把命，交到了，最想要他命的人，手里。”
“陈怀远留着账，不留着杀你，是为了，拿你爹的把柄，好牵制我，跟我，分一杯羹。”
林远觉得，自己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想起，他爹留下的，那些旧东西。
一本翻烂了的账，半枚警徽，还有，一摞，没寄出的信。
信里，他爹反复，提到一个名字。
怀远。
“怀远，是我这辈子，最信的人。”
“若我出事，去找他。”
这些字，林远，背得，滚瓜烂熟。
这几个月。
陈怀远，救过他，帮过他，替他挡过刀。
在芦苇荡里，陈怀远把真账，还给他。
在泄洪闸的暗道里，陈怀远走在前面，用身子，替他，趟着冰水。
在码头边，陈怀远，替他挡下，那记闷棍。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他眼前，闪过。
难道，全是，假的？
“我不信。”林远咬着牙，“你拿一张，破照片，就想，离间我们？”
“离间？”秦守成，笑出了声，“我何必离间。你手里那本账，是真账。陈怀远给你的那页纸，也是真的。可你想想，他为什么，偏偏，选在现在，才把这些，交给你？”
林远一怔。
“因为，我的人，已经，盯上他了。”秦守成说，“他怕了。他需要你，当他的枪。等你把账交出去，等我把账拿回来，你，就没用了。”
“到那时，他会，杀了你。”秦守成盯着林远的眼睛，一字一句，“就像，二十年前，他杀了你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小琳，压抑的，哭声。
“林远。”秦守成，摊开手，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都被陈怀远，耍了，整整二十年。”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把账，交给我。”他说，“我放小琳，还告诉你，你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包括，是谁，下的手。”
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慢慢，摸向怀里，那本账。
账本，还湿着，沉甸甸的。
像压着一整个，二十年的，秘密。
小琳在椅子上，拼命摇头，眼泪，把脸上的胶带残痕，都冲花了。
“别信他……林远……别信他……”她的声音，沙哑，又虚弱。
她被人，绑了，三天三夜。
没吃，没喝，也没人，跟她，说过一句话。
可她还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让林远，看清。
林远，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照片上，他爹那张，年轻的笑脸，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我爹……”他哑着嗓子，开口，“到底，是怎么死的？”
“先把账，给我。”秦守成说。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
林远忽然，意识到。
从陈怀远，把真账，交到他手里，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掉进了，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林远缓缓地，把那本账，从怀里，掏了出来。
账本上，还缠着，他爹留下的，那层，湿透的油布。
油布，是旧的。
可那上面的，结，是他，亲手，系的。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余光，忽然，落在照片上。
照片的边缘，被烧焦了，一角。
那焦痕，很旧，很深，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可照片背面，那行字，却像是，后来，才写上去的。
墨水，比照片，新得多。
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腥味。
那味道……
林远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味道。
这是桐油的味道。
跟楼下，那辆黑轿车里，摆着的那瓶，一模一样。
这墨，是新的。
是秦守成，刚刚，才写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