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夜路上颠簸。
林远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窗外的荒草,一排排往后倒,像被黑夜吞掉。
“另一个渡口。”陈队握着方向盘,“城北这一带,废弃的渡口,有三个。”
“老渡口,是我们刚去的,最东边那个。”
“往西,还有个二渡口。”
“再往北,是三渡口。”
“余大海电话里的位置,查不到。”陈队说,“信号只闪了几秒,就被掐断了。”
“对方,是专业的。”
林远侧过头。
“去二渡口。”
陈队没说话,打了把方向盘。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两边是齐腰的荒草。
路越来越破,坑坑洼洼。
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十几米远。
再远,就是黑。
林远忽然开口。
“陈队。”
“嗯?”
“余大海说,别信任何人。”
陈队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你在怀疑我?”陈队问。
林远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我自己。”
“这盘棋,我从头到尾,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陈队没再说话。
只有发动机,嗡嗡地响。
车停在二渡口边。
这里比老渡口更荒。
一座塌了半边的船屋,歪在水边。
屋前,停着一条烂了一半的木船。
林远下车。
手电光扫过去。
船屋门口,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还没干透。
林远的心,往下沉。
他拔腿冲进去。
船屋里,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浑身是血。
胸口,插着一把刀。
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余大海?”林远蹲下去,扶起老人。
老人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向林远。
“你……是……小远?”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
林远点头。
“是我。”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要笑。
“像……你爹……”
“真像……”
林远的鼻子,一酸。
“谁干的?”他问。
老人摇头。
“别……管我……”他说。
“拿……账……”
“账在……”
老人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指向船屋外。
那条烂木船。
“船舷……第三根……肋……”
林远懂了。
原来“第三根桩”,不是渡口的木桩。
是这条老船的第三根肋木。
真账,就藏在那里面。
“我这就去拿。”林远说。
老人却一把抓住他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不像个将死之人。
“等等……”老人说。
“账……有两本……”
“一本……真的……一本……假的……”
“假账……在我这儿……”
“真账……也不在我手里……”
林远浑身一震。
“那真账在哪?”
老人的眼神,开始涣散。
“真账……二十年前……就被人……拿走了……”
“拿走账的……不是别人……”
“是……周正清……”
林远的血,一下子凉了。
周正清。
他那张慈眉善目的二叔。
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的二叔。
原来,真账早就在周正清手里。
“那他……为什么还要我去找账?”林远的声音,发颤。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涌出血沫。
“因为……真账里……少了一页……”
“少了……最上面……那个名字……”
“那一页……在我手里……”
“周正清……要用你……把我……逼出来……”
林远猛地睁大了眼。
“名单最顶上……那个名字……”他颤声问,“不是周砚堂吗?”
老人缓缓摇头。
“不是……”
“是周正清……”
“周砚堂……只是他……推出来……挡刀的……傀儡……”
“那场火……也是……周正清……放的……”
“他想……烧死两个兄弟……自己……独吞码头……”
“当年……你爹……林远山……本来……能逃出来……”
“是周正清……亲手……把他……推进了……火里……”
“周怀远……冲进去……救人……”
“结果……两个……都没出来……”
“周正清……对外……只说……是意外……”
林远脑子里,轰的一声。
原来如此。
周正清告诉他所有真相,是故意放出的饵。
目的,就是让林远找到余大海。
找到那缺失的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周正清的名字。
那才是,钉死他二叔的铁证。
“那一页……在哪?”林远急问。
老人张了张嘴。
“在……”
“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远把耳朵凑过去。
老人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几个字。
“老郑……家的……灶台……下……”
话落。
老人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
林远缓缓伸手,替他合上。
风从破门里灌进来。
渔火在远处河面上,一盏一盏地熄了。
夜,黑得像一口井。
陈队站在门口,低声说:
“林远,老郑是谁?”
林远慢慢站起身,望着漆黑的河面。
“一个,我不能再失去的人。”
陈队张了张嘴,想问,最终没问出口。
他知道,林远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杀气。
这种时候,问多了,只会添乱。
河对岸,不知哪家,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