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远回了城。
他没回家,直接让陈队把车开进老城区。
巷子又窄又深,车进不去。
两人下车,步行。
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雨。
林远走在前头,脚步很轻。
“老郑到底是谁?”陈队跟在后面,低声问。
“我爸的师傅。”林远说。
“码头上,管货的老把式。”
“当年那场火,他第一个冲进去,想把我爹拖出来。”
“人没救出来,他自己烧坏了一条腿。”
“码头散了以后,他守着这老屋,靠修鞋过日子。”
陈队沉默了。
他听得出,林远话里的分量。
拐过两个弯,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半掩着。
林远推门进去。
院子里,晾着一排洗得发白的衣裳。
一个老头,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低头修鞋。
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一双手却稳得很。
“老郑。”林远喊了一声。
老头抬头。
浑浊的眼,在林远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小远?”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是我。”
老郑放下手里的鞋,颤巍巍地站起来。
“长这么大了。”他说,“像你爹。”
“坐,快坐。”
林远没坐。
“老郑,我来拿东西。”
老郑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余大海留的。”林远说,“他说,在你家灶台下。”
老郑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远,眼神突然警觉起来。
“你见到大海了?”
林远点头。
“他死了。”
老郑的身子,晃了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坐回马扎。
“死得好。”老郑说,“他早该死了。”
“那本账,就是他造的孽。”
林远皱眉。
“什么意思?”
老郑没答,只是望着天,半晌,才开口。
“二十年前,码头上有四个人。”
“管账的余大海,管码头的陈怀远,管人的周砚堂。”
“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
“周正清。”
“明面上,四个人拜把子,是兄弟。”
“背地里,余大海早就是周正清的人。”
林远一怔。
“你是说,余大海……也是周正清的人?”
老郑笑了,笑得很苦。
“账,是余大海记的。”
“名单最顶上那个名字,也是余大海写的。”
“他写周正清,不是良心发现。”
“是周正清,让他写的。”
林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可余大海临死前,把周正清的底,都抖给我了。”
老郑摇头。
“那是另一码事。”
“这二十年,周正清和余大海,早反目了。”
“余大海要挟周正清,周正清要灭余大海的口。”
“狗咬狗,一嘴毛。”
“余大海临死前告诉你真相,不是为了帮你。”
“是为了借你的手,做掉周正清。”
“他死了,也要拉周正清垫背。”
林远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盘棋。
原来,还是太浅。
“那一页呢?”林远问,“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老郑慢慢站起身,朝屋里走。
“跟我来。”
屋里很暗,一股柴火味。
老郑走到灶台前。
灶台黑漆漆的,几块砖松动了。
他蹲下去,摸索着,抠开一块砖。
砖后面,是个拳头大的洞。
他伸手进去。
摸了一会儿,手,顿住了。
“没了。”老郑说。
“空了。”
林远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什么时候没的?”
老郑缓缓站起身,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
“昨天夜里,我还看了一眼,还在。”
“今早,就……”
话没说完。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止一个人。
林远飞快地摸向腰间。
陈队也绷紧了身子。
老郑的脸色,刷地白了。
“来了。”老郑说,“他们,还是找上来了。”
林远回头,看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外,晨光里,站着几条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