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手,停在怀里。
他没有把那一页掏出来。
反而,他慢慢笑了。
仓库里很暗,可周正清还是看清了,林远眼里的光,冷得像刀子。
“你笑什么?”周正清问。
“我笑你们父子,演了半辈子。”林远说,“到头来,连自己人都信不过。”
周砚堂举着枪的手,纹丝不动。
“少废话,账和页,交出来。”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折得整整齐齐。
他捏在手里,举过头顶。
“看清楚。”林远说,“这一页,是我今早,在路边打印店复印的。”
“真的那页,还有这本账的每一页,我都拍了照,存了三份。”
“一份在陈队的后备箱,一份在孙胖子手上。”
“还有一份……”
他顿了一下,盯着周正清。
“已经在路上了,天亮之前,会送到省纪委的办公桌上。”
仓库里,静了一瞬。
周砚堂的枪口,微微往下垂了半寸。
周正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在诈我。”周正清说。
“你可以赌。”林远说,“赌我有没有那个胆子。”
周正清死死盯着林远,半晌,忽然笑了。
“小远,你跟你爹,一个样。”
“临死前,都喜欢赌。”
“可惜。”周正清说,“你赌错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二楼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
每人手里,都端着东西。
林远眯起眼。
那两个人,手里拿的,是汽油桶。
“这仓库,二十年前烧过一回。”周正清说。
“今天,再烧一回。”
“你那份送到纪委的东西,不重要了。”
“因为今晚,你,小琳,陈队,孙胖子,一个都出不去。”
“死人,是不会作证的。”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早料到有埋伏。
可他没料到,周正清,敢在这地方,再来一把火。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大门在身后二十步,铁门半掩。
二楼两边,各有一个打手守着。
这一局,光靠硬冲,冲不出去。
他得拖,拖到孙胖子带人摸过来。
“周正清!”周砚堂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疯了?烧了这里,账也没了!”
周正清缓缓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账?”周正清笑了。
“账我早备份过了。”
“我要烧的,从来就不是账。”
“是你们。”
周砚堂的脸色,唰地白了。
“你……连我也要……”
“爸。”周正清打断他。
“你老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
“尤其是,二十年前那场火,到底是谁点的。”
“你不死,我睡不踏实。”
周砚堂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猛地调转枪口,对准了周正清。
“逆子!”
“当年要不是我替你扛着,你早就——”
“早就什么?”周正清笑得更冷。
“早就进监狱?”
“爸,你扛的,不是我的罪。”
“是你自己的。”
周砚堂愣住了。
枪,还举着,却像有千斤重。
“你以为,那一页上,被刮掉的名字,是林远山?”周正清说。
“错。”
“是我刮的。”
“我刮掉的那个名字,是你。”
“周砚堂。”
林远的脑子,嗡地一声。
老郑说过,被刮掉的名字,才是真正的执棋人。
他以为是别人。
原来是周砚堂自己。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
如果周砚堂是那个执棋人,周正清怎么敢,当着他的面,把他供出来?
这里面,一定有诈。
林远不吭声,只是盯着这父子俩,等他们狗咬狗。
“放火的主意,是你出的。”周正清说。
“记账的事,是你让我做的。”
“二十年前,你就是码头上的那双手。”
“我,不过是你推出来的,一张脸。”
周砚堂握着枪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正清说。
“那页纸,我留着,就是为了今天。”
“爸,你以为你把我推出去顶罪,我就没留后手?”
“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话落。
仓库里,父子俩,剑拔弩张。
林远看着这一幕,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一趟,他赌对了。
周正清和周砚堂,本就是两条蛇,谁都不信谁。
他只要再点一把火,就能让这两条蛇,先咬起来。
“周砚堂。”林远开口了。
“你听到了。”
“你儿子,早就想让你死。”
“你现在帮他,还是帮我,自己选。”
周砚堂咬着牙,枪口,在周正清和林远之间,来回晃动。
他的额角,冒出了冷汗。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仇人之子。
可这儿子,刚刚亲口承认,要杀他。
周正清冷笑一声。
“爸,你可想清楚了。”
“你现在这一枪,要是打歪了。”
“今天这仓库里,谁先死,还不一定。”
就在这时。
小琳突然拼命地挣扎起来。
她嘴里的胶带,被磨掉了一角。
她含糊地喊出两个字。
“小心!”
话音未落。
二楼的阴影里,一记枪声,骤然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