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一夜没睡。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他就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
名单最顶端那个名字,他查了一整夜。
屏幕上,信息一条一条跳出来。
每一条,都像往他心里压一块石头。
越查,心越凉。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江越的电话,在天亮前回了过来。
“查到了。”江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是谁?”林远问。
江越沉默了几秒。
“阿坤。”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你说什么?”
“最黑的那个名字,是阿坤。”江越说,“我核了三遍。他的身份信息,他的手机号,他名下的空壳公司,全都在资金链的最顶端。”
林远没有说话。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锤子砸在胸口。
阿坤。
他兄弟。
那个在他最难的时候,跟着他一起搬货、一起熬夜、一起挨饿的人。
那个为了他,跟人红过眼、打过架、差点进局子的人。
怎么会是他?
“会不会……是搞错了?”林远的声音发干。
“我也希望是。”江越说,“但数据不会说谎。你回收生意里,每一笔超过十万的大单,资金最后都流向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实控人,就是阿坤。”
林远闭上眼。
他想起这些年。
这一路,风里来,雨里去。
能信的人不多,阿坤算头一个。
阿坤总是冲在最前面。
收卡、跑腿、扛事,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冬天夜里,两人挤在城中村的小屋里,就着一碗泡面分着吃。
阿坤把面里唯一一根火腿肠,夹到他碗里,笑着说自己不饿。
还有一回,阿坤为了追一笔被骗走的货款,一个人追到龙岗。
对方三个人,阿坤没跑,硬是把钱要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胳膊上缠着纱布,还笑着喊,远哥,钱一分没少。
他总说,远哥,跟着你有饭吃,我认了。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还有件事。”江越的声音更低了。
“说。”
“阿坤的身份,是五年前办的。”江越说,“五年前,他还没认识你。”
林远猛地睁开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越一字一句,“这套身份,早就被准备好了。不是为你准备的,是为了——洗钱准备的。阿坤,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被套用了。”
林远愣住。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连阿坤这种老实人,都能被人轻易套用。
那他林远自己呢?
他的身份,他的生意,他走的每一步。
是不是也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上,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想到这里,他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阿坤的身份,五年前就被套用了。
那阿坤,就不是那个“最黑的名字”的本人。
他只是那层皮。
真正的鬼,还躲在这层皮后面。
“能查到是谁套用的吗?”林远问。
“还在查。”江越说,“但有一条线索,指向惠州。”
惠州。
赵锐的老家。
林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收紧。
他想起当初跟赵锐的那场账。
刀光剑影,九死一生。
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把债都还清了。
如今才明白,算清的,只是水面上的那部分。
水面之下,还有更深更黑的东西,正一点一点浮上来。
他以为赵锐已经死了,事情已经了了。
现在看,远没有。
天彻底亮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远哥,起了吗?中午一起吃饭?”
林远盯着这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他想到一件事。
如果发消息的人,不是阿坤。
那这个人,此刻就站在阿坤身边,用着阿坤的手机。
或者,更可怕的。
这个人,已经控制了阿坤。
无论哪一种,阿坤此刻都很危险。
林远的喉咙,不自觉地紧了紧。
林远慢慢打字。
“好。老地方。”
对方秒回。
“等你。”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阳光正好。
他看见阿坤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份早餐,抬头朝他这栋楼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还是那么憨。
憨得让林远鼻子一酸。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冲下楼,拽着阿坤,把一切都问个清楚。
可他没有。
因为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打草惊蛇。
他忽然想起江越说过的一句话。
这行当里,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
是你身边的人。
他分不清了。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他兄弟。
还是一只,披着他兄弟皮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