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得厉害,露出大片黑黢黢的礁石。
林远贴着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
浪声盖住了脚步声,也盖住了他的心跳。
旧货船就在三十米外。
船身锈迹斑斑,吃水线以下长满了海蛎子。
甲板上的灯忽明忽灭,几个黑影在灯影里乱窜。
正门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有人扯着嗓子喊,有人往船头跑,乱成一锅粥。
林远没急着动。
他盯着底舱的舱口。
那里原本站着一个人,这会儿也被人叫走了。
舱口空了。
就是现在。
林远猫着腰,从礁石缝里钻出来。
他脱了鞋,赤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
海蛎子壳锋利,割得他脚底生疼。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船尾垂着一条锈铁链,一直拖到海面。
林远抓住铁链,借力翻上了船尾。
船晃了一下。
他整个人贴在冰冷的船帮上,屏住呼吸。
没人发现。
底舱在船头方向,要穿过整个甲板。
林远没走甲板。
甲板上的灯太亮,走上去就是活靶子。
他顺着船舷外侧,扒着缆绳和凸起的铆钉,一点一点往船头绕。
海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海水就在脚下一两米处翻涌,黑得看不见底。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
这片海,他闭着眼都认得。
哪儿有暗流,哪儿能落脚,他全知道。
可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这片海。
他爸当年在这片海上打鱼,一去就是半个月。
后来船翻了,人没了。
那会儿林远才八岁,抱着门框哭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片海,能养人,也能吃人。
今晚,他要从这片海里,捞回一条命。
绕到船头,他踩着一处突出的排水口,翻进了底舱的通风口。
通风口很窄,勉强能挤进半个身子。
他侧着身子,硬钻了进去。
底舱里又黑又潮,一股柴油味混着霉味。
林远屏住呼吸,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他看见了一个铁笼。
笼子就摆在底舱正中央,老周蜷缩在里面,一动不动。
林远的心一紧。
他摸过去,蹲在笼子边。
“老周。老周!”
老周的眼皮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眼,看清是林远,嘴唇翕动了一下。
“林……林远……”
“我来带你走。”林远压低声音,“别出声。”
老周却笑了。
那笑容惨淡,混着血。
“你不该来。”
“少废话。”林远说,“我欠你的,今天一次还清。”
他想起三年前。
那会儿他刚被人坑得血本无归,连买包烟的钱都没有。
是老周拉了他一把。
老周递给他半盒烟,说,男人可以没钱,不能没志气。
后来他做卡券回收,第一笔像样的单子,也是老周介绍的。
这个人,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少有的几个真心对他的人。
所以今晚,他非来不可。
铁笼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林远在底舱里摸了一圈,找到一根撬棍。
他插进锁环里,一使劲。
“啪”的一声,锁开了。
声音在狭小的底舱里,格外清脆。
林远浑身一僵。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
上面,甲板上,脚步声停了。
有人朝底舱走来了。
林远来不及多想,一把拉开笼门,把老周往外拖。
老周浑身是伤,站都站不起来。
“能走吗?”
老周摇摇头,又点点头。
“……能。”
林远半扛着老周,往通风口那边挪。
刚挪出两步,舱口的盖板被人掀开了。
一道手电光,直直照了进来。
“谁?!”
林远没回头。
他扛着老周,拼命往通风口钻。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光在他背上乱晃。
“站住!”
林远已经钻进了通风口。
他反手把老周往里推,自己也往深处挤。
身后,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
林远心里一凉。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就在这时,船猛地一震。
“轰”的一声闷响,从船头传来。
整条船剧烈地摇晃起来。
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猛地松开了。
林远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
他借势把老周往前一顶,两个人都从通风口滚了出去,跌进冰冷的海水里。
海水瞬间没过了头顶。
咸腥的海水灌进鼻子里,呛得他眼前发黑。
林远抓住老周的后领,拼命往礁石方向划。
退潮的海水,正把他们往深海里拽。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那句话——
人掉进这片海,得先看准潮水的方向。
逆着游,是找死。
林远不敢逆流。
他顺着潮水斜着游,一点一点,把老周往乱石滩那边带。
他憋着一口气,游了不知道多久。
肺里像着了火,四肢越来越沉。
老周的身子像块石头,一个劲地往下坠。
林远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疼,让他清醒。
身后,那艘旧货船,正缓缓下沉。
火光冲天。
警笛声、喊叫声、爆炸声,全搅在一起。
林远拼了命地游。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老周不能死。
老周手里的东西,关乎太多人的命。
一个浪头打过来,把两个人盖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