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浇透了整座城中村。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灯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熄灭。
巷子深处,狗吠声此起彼伏,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
林远拉着孙胖子,在湿滑的楼顶上狂奔。脚下的水泥地积了水,每一步都溅起泥点。
楼顶的铁皮雨棚,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林远的鞋,早就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冰水里。
可他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头跑!”孙胖子喘着气喊。
“不分头。”林远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你跑了,谁给我指路。”
孙胖子没再说话,只是拼命地往前挪。
他本就胖,又躲了两个月,身子虚得厉害。跑出没多远,就喘得像拉风箱。
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里被拉得老长。
拐过两个楼角,前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的屋檐。
林远侧着身,贴着墙往前挪。脚下,是三层楼高的落差。
“别往下看。”林远压低声音,“往前看。”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把两人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
孙胖子死死贴墙,脸色发白。
巷子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围墙。
林远先爬上去,回头伸手。
孙胖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几次打滑。
“快点!”林远压低声音。
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墙头。
就在这时,孙胖子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朝后栽了下去。
“胖子!”
林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孙胖子吊在半空,脸色煞白。
“我的脚……崴了。”
林远咬着牙,用尽力气,把他一点点拽了上来。
墙那边,是另一条巷子。
两人翻过去,落在积水里。
孙胖子疼得直抽冷气,走不动了。
“你走。”孙胖子突然说,“带着那个东西,走。”
“那东西在我身上,可没有密码。”
孙胖子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塞进林远手心。
“密码……在钥匙里。”
林远一愣。
“你早就算到有这一天?”
“我这种人,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孙胖子苦笑,“后路,就是把这东西,交给你。”
脚步声,已经到了墙那边。
有人在大声喊:“翻墙过去找!”
孙胖子猛地推开林远。
“走!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他们会要你的命!”
“他们现在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孙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只要东西不在我身上,他们不会立刻杀我。可你要是被抓了,咱俩,都得死。”
林远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孙胖子。
那时候的孙胖子,油光满面,满嘴跑火车,多收了他两成手续费,还笑嘻嘻地说“交个朋友”。
谁能想到,三年后,是这个人在雨夜里,替他挡枪。
“欠你的,我记着。”林远说。
“别记了。”孙胖子摆摆手,“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反方向跑去。
“这边!我在这边!”
他的声音,故意喊得很大。
几条影子,立刻朝他扑去。
林远躲进一个废弃的楼梯间,屏住呼吸。
他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还有孙胖子杀猪般的惨叫。
雨声,把那惨叫一点点吞没。
林远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没有冲出去。
他知道,冲出去,孙胖子的牺牲,就白费了。
过了很久,外面的动静停了。
脚步声,朝远处散去。
林远从楼梯间出来,巷子里已经空了。
地上,只留下一只破鞋,和一小摊被雨水冲淡的血。
林远蹲下来,把那只鞋捡起来。
鞋是孙胖子的。
他默默地把鞋放进怀里。
他蹲在地上,好一会儿没起来。雨点子砸在背上,砸在后颈,冷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就是不想起来。
三年前,他被人多收两成,记恨过孙胖子。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人看着贪,心里,却揣着一杆秤。
雨,还在下。
林远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黑漆漆的,像一头蹲在雨里的怪兽。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口袋里的U盘,还在。
孙胖子留给他的钥匙,还在。
还有那个,让他天旋地转的名字,也还在脑子里,烧得他浑身发烫。
老郑。
名单最上面,那个让他“别掀盖子”的人。
那个,从三年前,就把他当棋子摆弄的人。
原来,一直是老郑。
可这个老郑,不是别人,是他搭伙三年的兄弟,是他以为,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林远抬起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郑……”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你藏得,可真深啊。”
夜,黑得像墨。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惨白。
林远的身影,被拉成一个孤独的剪影。
而在他身后,更深的黑暗里,似乎还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