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上了那辆面包车。
车门一关,他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车里没开灯,只有前排两个人影。
车窗外的深圳,飞快地往后退。
霓虹,路灯,行人,全都模糊成一片。
林远没问去哪儿。
问了,也没人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机,又放下了。
现在打电话,只会打草惊蛇。
他得先看看,霍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车里的味道,是皮座椅混着劣质香水。
前面的人,一言不发。
只有车载收音机,沙沙地响着,听不清在放什么。
窗外,霓虹一闪一闪,映在车窗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鞋带重新系紧了一次。
鞋垫底下,那张纸片,还在。
那是他,最后的本钱。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
这一局,他不能退。
从上车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车开了很久。
从市区,开到关外,又拐进一片废弃的工业区。
路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少。
最后,停在一栋旧厂房前。
“下车。”
林远被带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厂房里,亮着几盏白炽灯。
地上积着灰,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
男人正在泡茶,动作很慢。
“林远。”男人没回头,“坐。”
林远坐下。
沙发很旧,弹簧硌人。
林远坐得笔直,不敢靠下去。
他能感觉到,霍峰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胆子不小。”男人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和林远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脸。
不凶,甚至有点斯文。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
可林远知道,越是这种笑,越危险。
“峰哥。”林远开口。
霍峰放下茶杯。
他拿起茶壶,给林远也倒了一杯。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喝口茶,压压惊。”霍峰说。
林远没碰那杯茶。
霍峰笑了笑,也不勉强。
“你查我,查得很辛苦吧?”
林远没否认。
“郑建国,是我的人。”霍峰说,“他死了,账,总得有人算。”
林远的手心,渗出了汗。
“不过,”霍峰话锋一转,“我不算你的账。因为我知道,杀他的,不是你。”
林远看着他。
四目相对。
林远没有躲。
“是谁?”
“你心里清楚。”霍峰站起身,走到窗边,“那天茶楼对面楼顶的枪手,是冲着我爸去的。郑建国,只是挡了枪。”
林远愣住了。
枪手要杀的,是霍长山?
可霍长山,根本没在茶楼。
“我爸那天,本来也要去。”霍峰说,“临时有事,没去成。所以郑建国,替他死了。”
林远的脑子,飞快地转。
这么说,要灭口的,不是霍家。
是另一股,连霍家都想除掉的势力。
“所以,”林远盯着他,“你爸,到底得罪了谁?”
霍峰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那扇破窗前,背对着林远。
“这,就是我要跟你做的买卖。”霍峰说,“你手里那份名单,能告诉我们,谁是鬼。”
“你把我叫来,到底想干什么?”林远问。
霍峰转过身,盯着他。
“合作。”
“合作?”
“你手里,有霍家需要的东西。”霍峰说,“那份名单,还有郑建国的U盘。你交给我,我保你活着离开深圳。”
林远笑了。
他知道,霍峰这种人,说得好听是合作。
说难听点,就是换个方式,把他手里那点东西,骗过去。
“这话,郑建国也说过。”
“不一样。”霍峰摇了摇头,“郑建国,是拿你当棋子。而我,是跟你做买卖。”
“买卖,得公平。”林远站起身,“你想要名单,可以。拿我要的东西来换。”
“你要什么?”
林远一字一顿:
“杀郑建国、又冲你爸去的,那第三路人马,到底是谁。”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霍峰盯着林远,看了很久。
厂房外,偶尔有野猫叫一声。
那叫声,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那眼神,像要把林远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霍峰说,“成交。但我要先看到东西,一个字都不许少。”
林远伸出手。
“先告诉我名字。”
两人,隔着那张旧茶几,对峙着。
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空气,绷得像一根要断的弦。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破窗子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林远知道,这一局,他赌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
赌霍峰,是真想合作。
还是想等他交出东西,再杀人灭口。
就在这时,厂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峰哥!”那人喊,“老爷子……老爷子出事了!”
霍峰脸色骤变。
林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霍长山,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