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靠在树干上,喘匀了气。
他先把手机关了静音,才一条条翻消息。
孙胖子连发了十几条。
“哥,你在哪?”
“出大事了,看到赶紧回我!”
“监狱那边,说你越狱了,全城都在找你!”
“你千万别回出租屋,有人蹲点!”
“小琳这边,我盯着,暂时没事。”
“医生说,情况还算稳,你别担心。”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有人来医院打听小琳了,来路不明,我先把小琳转到别的病房了。”
林远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孙胖子,这个看着不靠谱的兄弟,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
他回了两个字。
“谢了。”
然后,又补了一个字。
“安。”
接着,删掉了和孙胖子的聊天记录。
他不能连累任何人。
尤其,是拿命在护着小琳的孙胖子。
林远沿着主街,走了两条巷子。
一路,专挑没监控的地方。
最后,钻进一家还没开门的网吧后门。
老板是孙胖子的一个远房表哥,早些年欠过孙胖子人情。
林远报了孙胖子的名号。
表哥什么也没问,塞给他一把钥匙。
“二楼最里间,有张行军床。”
“吃的老弟自己解决。”
“这地方,不会有人来查。”
林远点头,上了楼。
二楼最里间,是个储物室。
堆着旧电脑、破键盘,还有一箱箱没开封的矿泉水。
他把门反锁,用破键盘把窗户顶住。
又拉了张破帘子,遮住灯光。
这才敢,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U盘。
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林远先看信封。
撕开。
里面,果然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是黑色的。
没字。
翻开第一页,林远愣住了。
密密麻麻,全是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是赵广河的笔迹。
林远的手指,抖得厉害。
他强迫自己,一页页看下去。
那些字,一笔一划,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这是一本账。
一本,记了二十年的黑账。
每一页,都是一笔钱的去向。
日期,金额,经手人,收款人。
有的,写着“周”。
有的,写着“山”。
还有的,写着一个个,林远从没听过的名字。
他翻得越深,心越凉。
这些钱,有工程款,有拆迁款,有赈灾款。
有扶贫款,有医疗款,还有那些,本该赔给老百姓的补偿款。
有些,甚至是救灾的钱,救命钱,也被人层层扒皮,落进了私囊。
一笔笔,全是血汗钱。
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来。
线的那一头,站着的,是周正清。
林远看到“周”字,在账本上,出现了上百次。
这个人,盘踞这座城市二十年,靠的,就是这本账背后的利益网。
林远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写着一个日期。
二十年前。
金额,很大。
经手人,写着一个名字。
林远山。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爸。
那个二十年前,突然消失的男人。
原来,从那时起,就已经卷进了这场局。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小琳拉扯大。
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他都记得。
原来,那个抛下他们母子的男人,早就在这滩浑水里,越陷越深。
林远想起监狱里,父亲留给他的那支录音。
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有些账,迟早要还。”
他翻到最后一页。
手,却僵住了。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只留下,一道参差不齐的撕痕。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这本账,最关键的一页,没了。
谁撕的?
赵广河?
还是,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动过这本账?
林远攥着账本,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不是证据。
是整座城市,二十年腥风血雨的钥匙。
而这把钥匙,还缺了最后一颗牙。
他必须,把最后一页找回来。
否则,这本账,就是个半吊子。
这时,他脑子里,又冒出赵广河那句话。
“这世道,好人想赢,就得比坏人,更狠。”
林远苦笑。
他现在,连自己算不算好人,都说不清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蒙蒙亮。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
可林远知道,再过几个小时,等那些人查清楚,这座城市,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就在这时。
U盘,在他手心,微微发烫。
不。
是他的手机。
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
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四个字。
“账册,在你那。”
林远盯着屏幕,浑身汗毛,倒竖起来。
这个人,知道他的号码。
知道他有账册。
而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