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撕破了黎明前的夜。
林远拽着赵广河,在昏暗的走廊里狂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探照灯的光柱,从高墙上扫下来,像一只只惨白的眼睛。
林远回头瞥了一眼。
金丝眼镜带着的人,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饿狼。
手电光在身后乱晃。
被抓住,就是死。
这一点,林远清楚。
赵广河,更清楚。
林远进这趟监狱,本就是为了赵广河。
钻煤车、装苦力、闯洗衣房,一步比一步险。
他要的,是那份能扳倒周正清的证据。
可就在快得手的时候,金丝眼镜来了。
现在,命悬一线。
“往西!”赵广河喘着粗气,“西边垃圾站,那车每天四点,准点走!”
两人拐进一条岔道。
后颈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还有多远?”林远问。
“过了前面那道铁门,就是!”
铁门,锁着。
赵广河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
是白天干活时,趁管教不注意,偷偷配的。
“咔哒。”
锁开了。
两人钻进去。
垃圾站里,停着一辆绿色的泔水车。
车斗后面,码着一排排空油桶。
一个瘦小的老头,正往车上搬桶。
“老余头!”赵广河压低嗓子。
老头回头,脸色骤变。
“广河?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出事了!”赵广河说,“有人要抓我,快,带我们出去!”
老余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墙。
老余头在监狱里,管了二十年垃圾站。
什么人能送出去,什么人不能,他心里有杆秤。
广河的事,他早看明白了。
所以这一次,他豁出去,也要帮一把。
“这车,一会儿要过三道卡。”
“你们藏哪?”
“油桶!”林远眼尖,“空的!”
他掀开两个油桶的盖子。
里面空空荡荡,一股酸腐味,直冲脑门。
“进去!”
赵广河一咬牙,钻了进去。
林远跟着,也钻了进去。
老余头把盖子盖上。
桶里,一片漆黑。
只有鼻孔里,灌进酸腐的泔水味。
林远屏住呼吸,数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了小琳。
那个躺在医院里,命悬一线的妹妹。
那一针“北风”,还在她身体里,一点点腐蚀着她的命。
医生说,没有解药,她随时会走。
林远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小琳,撑住。”他在心里说,“哥,马上就回去。
泔水味,酸得呛人。
可这点苦,跟小琳受的罪比,算不得什么。
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地忍着。
车发动了。
轰隆隆,驶出垃圾站。
第一道卡。
“停车。”
车停了。
狱警绕着车,走了一圈。
“拉的什么?”
“泔水。”老余头的声音,很平静。
“打开桶盖,看看。”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到,脚步声,朝油桶这边来了。
一桶,一桶。
盖子在头顶,被人掀开。
光,透进来。
又盖上。
近了。
更近了。
林远攥紧了拳头。
只要再掀一桶,就是他们。
“行了,快走,别耽误时间。”另一个狱警,不耐烦地挥挥手。
脚步声,远了。
车,重新发动。
林远悬着的心,才敢落地。
林远缩在桶里,脑子里翻江倒海。
金丝眼镜,是周正清安插在监狱里的一把刀。
这些年,替他办了不少脏事。
今天这一出,等于是撕破了脸。
出了这道门,监狱里,就再没有赵广河的活路了。
可林远顾不了那么多。
他只想,把证据拿出去,救小琳的命。
第二道卡。
第三道卡。
一路,有惊无险。
眼看,就要出大门了。
车却猛地一个急刹。
“开门!快开门!”
是金丝眼镜的声音。
他带着一队人,拦在门口。
车灯,直直照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杀机毕露。
“给我搜!每一寸都搜!”
金丝眼镜带人,跳上车斗。
铁棍,重重地敲在油桶上。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林远心口。
“这桶,好像有点重。”
一个狱警,停在了林远藏身的油桶前。
林远的心,几乎停止跳动。
他看见,桶盖的缝隙里,透进一束手电的光。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赵广河,猛地顶开了桶盖。
“我在这!”
他从油桶里,站了出来。
“赵广河!”金丝眼镜狞笑,“就知道你在这!”
“来啊!抓我!”
赵广河喊完,纵身一跃,跳下车斗。
他拼命地,朝反方向跑。
“追!别让他跑了!”
金丝眼镜带着人,追了出去。
林远缩在桶里,咬破了嘴唇。
他明白,赵广河这是在用命,引开追兵。
车,重新启动。
缓缓,驶出了监狱大门。
林远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赵广河,一个他今天才认识的人。
却把命,赌在了他身上。
“赵老板,你等着。”
“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刻了十遍。
刻得,比刀刻的还深。
这条命,他替赵广河欠下了。
从此,赵广河的仇,就是他的仇。
赵广河没走完的路,他来走。
车开出几公里。
老余头停下车,掀开桶盖。
“下来吧,孩子。”
林远爬出来,浑身沾满泔水。
天边,已经泛白。
“广河呢?”老余头问。
林远沉默。
老余头,叹了口气。
“广河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跟我说过,只要能出去一个人,就行。”
林远抹了把脸。
“余叔,那U盘,在鸿福茶楼。”
“我得去拿。”
老余头点点头,从驾驶室里,翻出一个旧布包。
“这是广河,让我转交给你的。”
林远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别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家人。”
林远捏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去吧。”老余头拍了拍他的肩。
“记住,广河用命换来的路,你走稳了。”
林远点点头,把钥匙攥得发白。
他没问那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赵广河既然留给他,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远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着城里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身后,是渐渐亮起来的天。
可他知道,真正要命的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