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没敢回家。
监狱里闹出那么大动静，用不了多久，通缉令就会撒满全城。
他这张脸，现在是行走的靶子。
他在一个桥洞下，用凉水冲掉身上的泔水。
又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旧外套，胡乱套上。
天，大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
他低着头，挤进早高峰的人流。
脑子里，一遍遍默念着那个地址。
城南。
鸿福茶楼。
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
桌底。
还有老余头塞给他的那张纸条。
“别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家人。”
林远咀嚼着这句话。
赵广河在监狱里，装疯卖傻多年，谁都不敢信。
可他却把藏证据的地方，告诉了自己。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得林远喘不过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钥匙。
赵广河在监狱里熬了那么多年，就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替他和女儿讨回公道的人。
林远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个人。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专挑没监控的小巷走。
绕了三条街，才敢往城南去。
晨光里，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
豆浆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林远的肚子，咕咕叫。
可他不敢停，更不敢进店。
他捡了块干硬的馒头，就着凉水，边走边咽。
一路上，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每次看到摄像头，就侧过脸，快步穿过。
一个小时后，林远站在了茶楼门口。
茶楼很老。
门楣上，“鸿福茶楼”四个字，已经褪了色。
门口，几个老头在下棋。
空气里，飘着陈年的茶香。
林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老板，有雅间吗？”
“有，楼上请。”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了出来。
瘦，戴副老花镜，眉眼间，和赵广河有几分像。
林远知道，这就是赵广河的外甥，何伟。
他不动声色，跟着何伟上楼。
林远一边走，一边观察何伟。
这个赵广河唯一在外的亲人，看起来老实巴交。
可老余头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打转。
“别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家人。”
林远把这份警惕，藏在眼底。
何伟要是干净，一切都好说。
要是脏了，那就是最要命的一环。
楼梯，是木头的。
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墙上，挂着些泛黄的旧照片。
其中一张，是何伟和赵广河的合影。
照片里的赵广河，年轻，意气风发。
林远多看了两眼。
二楼，是包间。
三楼，是散座。
“三楼清净，您坐哪都行。”何伟说。
林远点点头。
他走到靠窗的位置。
数了数。
一张，两张，三张。
就是这。
他坐下，点了壶茶。
何伟送茶上来时，林远故意用袖子，把桌面擦了一圈。
“这桌子，有年头了吧？”他随口问。
“是啊，祖上传下来的。”何伟笑了笑。
“可惜，三楼窗边漏风，没人爱坐。”
林远点点头，没接话。
眼睛，却盯着桌子底下。
等何伟下楼，林远假装弯腰系鞋带。
手，伸到桌底。
一点点摸。
桌底，粗糙。
他摸到了。
一个凸起。
是一截胶带。
胶带下，粘着一个小小的U盘。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远的心，狂跳起来。
他不动声色，把东西取下来。
塞进怀里。
信封里，鼓鼓囊囊，像装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林远想拆开看，却忍住了。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得先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慢慢看。
可他还不知道，这一走，能不能走得掉。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沉，很稳。
不像普通茶客。
林远透过楼梯口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三个男人。
黑西装，寸头。
为首的那个，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老板，找人。”为首的男人，亮出手机。
“见过这个人吗？”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林远定睛一看。
瞳孔骤缩。
那照片，正是他自己。
“没见过。”何伟摇头。
“真没见过？”
“真没有。”何伟赔笑，“我们这，就几个老头喝茶。”
林远在楼上，把这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
三个练家子，堵在楼下。
而他手里，只有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楼上也搜搜。”为首的男人，朝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手下，抬脚就往楼上走。
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楼，只有一条楼梯。
他，无路可退。
他飞快地扫视四周。
三楼尽头，有一扇小窗。
窗外，是隔壁楼的屋顶。
“何老板。”林远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楼下的人听见。
“结账。”
他站起身，走向楼梯口。
与两个上楼的西装男，正面撞上。
“借过。”林远低着头，侧身让开。
其中一个男人，多看了他两眼。
林远屏住呼吸。
“快点。”楼下，为首的男人催促。
两个西装男，继续往上走。
林远擦肩而过。
他一步步走下楼梯，心跳如擂鼓。
“老板，多少钱？”
“十五。”
林远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柜台上。
“谢谢。”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眼看就要走出门。
“站住！”
身后，一声暴喝。
为首的男人，盯着林远的背影。
“你，转过来。”
林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停在原地。
手，已经伸进了怀里。
那里，有U盘。
也有，他刚才顺手，从茶桌上摸的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你腿怎么了？”男人盯着他。
“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林远这才发现，刚才跳泔水车时，扭伤了脚。
“下棋，坐麻了。”林远哑着嗓子说。
男人眯起眼，看了他好几秒。
“走吧。”
林远没敢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出茶楼。
拐进巷子，撒腿就跑。
身后，茶楼里，忽然传来何伟的声音。
“等等……你们看，楼梯口，有脚印！”
林远的心，骤然绷紧。
他拼命地跑。
可那条扭伤的腿，像灌了铅。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