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晚上九点。
老周的档口关了卷帘门,隔壁几家做水果批发的还亮着灯。林远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门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这条街他太熟了。三年前刚做乖乖虎的时候,他第一次来东莞收货,就是老周领着他,一家一家地跑档口、认门脸。那时候林远什么都不懂,连卡券的折价行情都要现问老周。
老周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这条街上的人,我帮你招呼。
现在这条街上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倒向了赵锐。
电话打了四遍,第五遍,老周终于接了。
“小林,你别来,没用。我已经签了。”
老周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喝完酒,又像是哭过。
“周哥,我人已经到了,就站你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远听见打火机响了一声,接着是老周长长的吐气声。
“……你上来吧。后门。”
林远绕到后门,顺着一条堆满纸箱的窄巷子往里走。老周站在二楼楼梯口等他,穿了件皱巴巴的背心,脚上一双拖鞋。这个在林远印象里永远挺着腰杆的汉子,此刻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背都佝偻了几分。
进了屋,一屋子烟味。桌上摆着两个空酒瓶,还有一份合同,边角已经被揉皱了。
“坐。”老周倒了杯茶,手有点抖,”我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远没坐,站在他对面,把两个空酒瓶往旁边推了推。
“周哥,我问你一句话。”林远看着他,”策马给你开的条件,是多少?”
老周苦笑:”预付金加三成,结算周期砍一半。小林,我账上就剩八万块了,下个月货款都结不出来。换你是我,你签不签?”
林远没接话。
他自己就是做卡券回收的,太清楚这个行业的现金流有多脆。上游要先垫钱收货,下游回款慢,中间的账期一拉长,人就只能被银行和供应商两头挤。这两年行情又差,多少小老板是被一分钱活活憋死的。
“周哥,我不怪你。”林远说,”但你现在跳过去,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老周抬头:”什么意思?”
“策马给你加的三成预付金,你以为真是白给的?”林远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你签的独家代理合同,里面有一条附加条款——如果三个月内达不到他们的供货指标,预付金要连本带息退回去。”
老周愣住了,把手机凑近了看。那行字很小,夹在合同的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我没细看。”
“策马的指标,比你现在能供的量高了一倍。”林远一字一顿,”赵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期留你。他要用这三个月的货,把你手里的渠道榨干,然后一脚踢开。”
老周的脸色一点点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远继续说:”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劝你回来。我是来给你指条活路。”
“什么活路?”
“我拉到了一笔钱。”林远说,”一千万。专门给华南区的供应商做预付金担保。谁回来跟乖乖虎签,这笔担保就落到谁头上。”
老周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他看穿。
“一千万……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哪来的。”林远说,”你只要信我。周哥,我林远走到今天,没在钱上亏过任何一个人。”
老周沉默了,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手还是在抖。
“周哥,你信我一次。”林远的声音很稳,”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
说完,林远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门口,老周在背后喊了一声:”小林。”
林远回头。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策马的人,昨天来找过我两回。他们知道你今晚会来。”
林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说话,下了楼,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他先给江越发了条消息。
手机还没放下,江越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林远,出事了。”江越的声音很急,”那六千万,我查到眉目了。”
“说。”
“钱最后流进了一家叫’临海商贸’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在福建,账面上是做进出口的,实际上——”江越顿了一下,”它跟境外一家线上博彩平台的资金池,是同一套账户体系。”
林远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卡券回收,只是赵锐披在外面的一层皮。
他真正在做的,是把境外赌场的黑钱,用回收的卡券洗白。
“老江,这些证据,能不能固定下来?”
“能,但需要时间。”江越说,”而且我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你在我这儿了。”
林远抬头,从后视镜里看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他慢慢收回目光,发动了车。
“老江,把证据收好。”林远说,”接下来,他们不会再留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