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冷。
林远站在那条陌生的小路上,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可“赵建军”三个字,还死死钉在他脑子里。
赵锐的司机。替他挡酒、处理脏活的老鬼。那个永远站在赵锐身后半步、脸上看不出喜怒的男人——
竟然是赵锐的亲弟弟。
这个消息像一根针,把林远脑子里很多想不通的碎片,一下子全串了起来。
为什么一个司机,能在赵锐的饭局上坐在主位旁边?为什么赵锐所有上不得台面的事,都敢交给这一个人?为什么今晚,一个“外人”,会冒着被灭口的风险,解开他的绳子,把手机还给他,还替他挡一晚?
因为那根本不是外人。
林远没回公司。他拐进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疲惫、警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鬼的情景。
那是在赵锐的饭局上。老鬼全程没怎么说话,就坐在角落喝茶,时不时扫一眼席上的人。那种目光,像是能把人看穿,又懒得看穿。有人敬酒,他起身替赵锐挡;有人递烟,他先接过来自己点上,试一口才递给赵锐。
当时林远只觉得,这人不简单。
现在才明白,那不叫不简单。
那叫一个弟弟,在给哥哥当影子。
他拨给江越。
“老江,赵建军跟赵锐,到底是什么关系?”
“查清楚了。”江越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赵锐,本名赵锐,惠州人。赵建军,他亲弟弟,小四岁。兄弟俩早年一起倒卖手机卡起家,后来一个在前台做卡券,一个在后台洗钱。赵锐的公司,法人、股份,跟赵建军没有一分钱关系。赵建军就是个影子。”
“所以赵锐出事,第一个能脱身的是他自己,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赵建军。”
“对。”江越说,“我还挖到一条更狠的。赵建军的老婆孩子,前年就移民了。他自己走不了,一直想走。”
林远握着矿泉水瓶,手指慢慢收紧。
他全明白了。
江越在电话里继续说:
“赵锐这个人,从小就护食。他弟弟赵建军,读书比他好,脑子比他活。可家里所有资源,都被赵锐一个人攥在手里。赵建军帮他洗了十年钱,落到自己头上的,只有一份司机的工资,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抓的风险。”
“十年。”林远重复了一遍,“被亲哥这么压十年,难怪他想反。”
“所以他才冒险放你走。”江越说,“他不是信你,他是赌你。赌你手里的证据,能真正扳倒赵锐。这样他才有机会,把老婆孩子接回来,把自己摘干净。”
林远没说话,只是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忽然有点理解老鬼了。
这些年,老鬼替他哥挡了多少刀、背了多少锅,谁也不知道。可到头来,他哥把他当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影子。
这种人,心里憋着一团火。
今晚,那团火烧出来了。
“老江,赵建军现在很危险。”林远说,“赵锐要是知道他放了我,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他。”
“我知道。”江越说,“所以证据我已经拆成三份。一份发给经侦,一份发给我做律师的同学,还有一份,我放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好。”林远说,“再帮我查最后一样。赵锐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江越沉默了一下。
“你确定要知道?”
“都到这一步了,我还有回头路吗?”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很轻,像雨点敲在窗上。
“给我点时间。”江越说,“但今晚,你别回公司,也别回出租屋。赵锐一定满城在找你。”
“我知道。”
林远挂了电话,却没动。他看着窗外空荡荡的街道,忽然想起白石洲那间出租屋,想起最初那三张闲置卡,想起阿杰带他吃的那顿火锅。
那时候,他只想多赚点钱,把房租交了,把日子熬过去。
他从没想过,会卷进这样一场局里。
手机又震了。
是罗敏。
消息只有四个字:
“赵建军被抓了。”
林远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鞋面上,凉得彻骨。
他重新给罗敏回了一条消息。
罗敏的电话很快打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林总,赵建军被赵锐的人带走了。就在你走后不到半小时。”
“人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罗敏说,“但赵锐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赵建军放你走,等于当众抽了他哥一耳光。以赵锐的性子,这事过不去。”
林远闭了闭眼。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建军去死。
这个人背叛了哥哥来保他,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情,他得认。
“罗敏,你帮我做两件事。”林远说,“第一,想办法弄清楚赵建军被关在哪儿。第二,你……自己也小心点。”
罗敏沉默了几秒。
“林总,我没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我在赵锐那儿,还有用。”
“什么意思?”
“赵锐还没查到我头上。”罗敏说,“但只要他查到了,我就跟你一样,是个死人。”
林远心里一紧。
“所以,你得快。”罗敏说完,挂了电话。
林远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便利店墙上的挂钟。
凌晨三点零七分。
天还没亮,可他知道,这一夜,注定是熬不过去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赵锐坐在他那辆车的后座,听到手下说“老鬼把林远放走了”,脸上先是错愕,然后是一点点漫开的冷笑。
赵锐最恨的,从来不是对手,是背叛。
更何况,背叛他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林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局棋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他和赵锐两个人的较量。
而是一场兄弟反目、你死我活的清算。
而他林远,只是被卷进这场清算里的那根引线。
他必须活着,才能让这根线,烧到该烧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