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远没去公司。
他在罗湖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二楼，包了个小卡座。窗帘半拉着，遮住了大半的光。桌上摆着三杯奶茶，还有一笼已经凉透的虾饺。
沈彻和江越，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
“经侦那边，立案了。”江越压低声音，“但卡券回收这种案子，取证难。光有资金流水，没有实物交割的证据，最多算个行政违规，够不上洗钱。”
林远夹起一个虾饺，没吃，又放下。
“所以，缺的是那批货。”他说，“临海商贸把黑钱洗成卡券，卡券再变成现金。这中间，总得有一个地方，实实在在地过货、过钱。”
“有。”江越把手机推过来，“罗敏给的线索。惠东，一个叫‘海鸿’的仓储基地。表面上存的是进出口货柜，实际上，是策马在华南最大的一个洗货中转站。”
林远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消息可靠吗？”
“罗敏说，今晚有一批货到港。六百万的卡券，凌晨两点，从海鸿基地出仓，走惠州方向。”江越顿了顿，“这应该是赵锐被逼急了，在加速出货。”
沈彻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开口。
“林远，你打算怎么办？”
“今晚，去海鸿。”
“你疯了。”沈彻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赵锐现在满城找你。你这时候往他老窝里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自己去。”林远看着窗外，“但必须有人去，把现场拍下来。光靠流水，扳不倒他。”
沈彻盯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说：“我去。”
林远摇头：“你是金主，你出事了，供应商那笔担保金全崩。”
“那让谁去？”沈彻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手下那些小孩？小周？陈永年？他们谁敢？”
林远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事，别人靠不住。
这三年，从白石洲那间小出租屋，到如今跟赵锐这样的人过招，他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扛。扛到半夜，扛到没人看见的地方，他才敢松一口气。
有时候他也想，这到底值不值。
可每次想到那些跟着他、把身家押在乖乖虎上的供应商，想到沈彻那笔押上全部身家的担保金，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陈永年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总，出事了。”陈永年的声音又急又抖，“赵锐今天开始全线降价，卡券回收价直接压到行业最低。外面已经有供应商撑不住，把货往策马送了。还有——”
“还有什么？”
“你昨天放出去的那笔担保金，被赵锐的人知道了。他现在放话，说你是拿沈总的钱在赌，赌输了全赔。已经有供应商动摇了。”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锐这一手，比绑架还狠。
他不跟你拼谁的钱多，他直接搅浑水，让你手里的供应商，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信心。
人心散了，比现金流断了更致命。
林远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回是东莞一个供应商，姓黄，平时跟他称兄道弟，最近这批货还压在林远这里。
“林总。”黄老板的声音有些发虚，“我也不想，可策马那边，价格高，结钱快。我这一家老小，都指着我呢……”
“黄哥。”林远打断他，“你跟我三年，我亏过你一分钱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
“策马给你的价，是高。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突然肯给高价？他是要拿你当枪使。等你把货都压到他那儿，他把钱一断，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黄老板叹了口气：“林总，道理我都懂。可眼下，我是真撑不住了。”
林远握着手机，好一会儿，才说：
“黄哥，你给我一晚上。就一晚上。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给不了你一个交代，你走，我绝不拦你。”
“……好，林总，就一晚上。”
挂了电话，林远把手机放回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像黄老板这样的电话，今晚还会有很多个。
而他能做的，就是把那最后一口气，憋住。
“今晚的货，我去。”他抬起头，目光沉得像一块铁，“沈总，江越，你们一个给我盯着供应商，一个给我盯着经侦。海鸿那边，我一个人去。”
沈彻和江越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劝。
他们都知道，劝不住。
林远站起身，把那个凉透的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江越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小小的、薄得像纸片的电话卡。
“拿着。”江越说，“这是我托人搞的，不记名。你到了海鸿，如果情况不对，就把这张卡插进手机。它会自动给经侦和我的备用号，发一条带定位的消息。”
林远接过来，塞进鞋垫底下。
“还有这个。”江越又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是个微型摄像头，“别用手机拍，手机一被发现就没了。这个，藏身上。”
林远点了点头，把东西都收好。
沈彻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活着回来。”
林远说：“记住，今晚凌晨两点，无论我发没发消息，你们该报的警，照报。”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林远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把手机调成静音，坐进了一辆不起眼的旧面包车。
车子是江越从一个相熟的货拉拉司机那儿借的。
林远发动引擎，看着仪表盘上那点幽幽的蓝光。
惠东，一百多公里。
凌晨两点，海鸿基地。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开进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驶出停车场的那一刻，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亮起了大灯。
车里的人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赵总，他出来了。”
“跟紧。别让他发现。”
“海鸿那边，也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赵锐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
“既然他这么想找死，”赵锐笑了笑，“那就让他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