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惠东。
海鸿基地在一片荒地里，四周是齐腰高的杂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铁皮仓库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远把面包车停在两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工地上，步行靠近。夜风里带着海腥味，还有柴油燃烧后的那股呛人的味道。
他绕到基地西侧，躲在一排集装箱后面。
他在这里蹲了快二十分钟，把基地的布局一点点记在心里。
东边是办公楼，三层小楼，灯全灭着。西边是货场，停着十几辆挂外地牌照的货车。南边靠海，有一条窄窄的码头，涨潮的时候，货可以直接从船上卸下来。
这种地方，进可攻，退可守。
也难怪赵锐会把中转站设在这儿。
仓库的门开着，几个工人在装车。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纸箱，正往一辆冷藏车上搬。林远数了数，至少有二十多箱。
他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镜头里，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在指挥，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另一个男人站在冷藏车旁抽烟，时不时朝四周张望。
林远把镜头拉近，拍到了纸箱上的编号，还有车牌。
“粤L·8XX33。”林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把视频先存进了网盘，又设了个定时发送，两点整自动发给江越和沈彻。
这是他留的后手。
哪怕今晚人出不去，这些证据，也得先出去。
他刚想把这段视频发出去，后颈忽然一凉。
一根冰凉的金属管，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林总，这么晚了，出来散步啊？”
林远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赵锐的另一个马仔，刀疤。
刀疤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赵总早就猜到你会来。”刀疤把林远的手机一把夺过来，扔在地上，一脚踩碎，“走吧，赵总在车上等你。”
林远没有反抗。
他知道，反抗只会挨得更狠。
他被推搡着，绕过仓库，走向基地深处。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埃尔法，车窗半开，里面透出一点猩红的火光。
车门打开。
赵锐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林总，又见面了。”
林远站在车门旁，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
“赵锐，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赵锐笑了笑，把雪茄弹了弹灰，“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你查来查去，查到海鸿，查到临海商贸，查到六千万——你以为你查到了底。”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
“其实，你连门都没摸到。”
林远盯着他：“什么意思？”
赵锐没回答，只是朝车外抬了抬下巴。
一个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路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林远没见过这个人。
但江越查到的资料里，有这个人的照片。
“陈叔。”赵锐的语气，竟然收敛了几分，带着几分恭敬。
被称作“陈叔”的男人走到林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在看一件货物。
“你就是林远？”他的声音很轻，很平，“不错，后生可畏。可惜，站错了队。”
林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终于知道，赵锐背后那个人，是谁了。
陈叔，本名陈国章。
早年做进出口贸易起家，后来把手伸进了博彩、洗钱、地下钱庄。在华南这块地界，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那六千万，还有整个洗钱链条，都是陈国章的。
赵锐，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条狗。
林远盯着眼前这个老人，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赵锐那种人，狠，但浮在面上。而陈国章不一样，他脸上始终挂着笑，眼里却是一片死水，深得望不到底。
这种人才是真的可怕。
“林远。”陈国章慢慢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你手里的证据，全部交出来。看在你年轻的份上，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出国。第二条……”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陈国章这种人，说出来的话，从来都算数。说送你出国，就能送你出国；说让你消失，你就真的会从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露怯。
露怯，就是认输。
他抬起头，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到陈国章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远盯着他，忽然笑了。
“陈叔，”林远的声音有点哑，却很稳，“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拿枪顶着谈条件。”
陈国章的眼神，冷了下来。
“年轻人，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吗？”
“知道。”林远说，“但我也知道，你今晚为什么亲自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因为，你怕了。”
陈国章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而就在这时，基地外，忽然响起了一片警笛声。
红蓝两色的光，撕破了海鸿基地上空的黑夜。
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赵锐脸色剧变，猛地看向刀疤：“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刀疤也懵了：“赵总，外围的兄弟没报啊……”
陈国章站在原地，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紧。
只有林远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出门前，跟沈彻和江越说过的那句话——
“无论我发没发消息，你们该报的警，照报。”
而且，报警的，不止是经侦。
还有他自己，提前藏在鞋底的那张卡。
那里面，有江越查到的全部证据，和一条已经设定好的、凌晨两点整自动发送的定位。
林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慢慢吐出两个字：
“陈叔，你输了。”
警车的声音，已经在基地大门外停下。
而陈国章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