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阿杰。
那个圆脸、有酒窝、话多嘴碎的阿杰。
那个他刚到深圳时，唯一肯借他钱、请他吃火锅的阿杰。
那个拍着他肩膀说“兄弟，试试卡券回收，能赚点外快”的阿杰。
此刻，正坐在昏暗的灯下，穿着黑色大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了？”阿杰站起来，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却没了半点温度。
林远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阿杰没急着回答。他走到桌边，拿起茶杯，慢慢倒了杯水，推到林远面前。
“远哥，喝口水，慢慢听。”
林远没动。
“从头说。”林远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阿杰笑了笑，那笑跟从前火锅店里的笑一模一样，可林远只觉得冷。
“我姓赵。”阿杰说，“赵锐，是我堂哥。”
林远瞳孔骤缩。
赵锐。那个被他一步步逼进死路的赵锐。策马的老板，卡券诈骗、洗钱的主谋，此刻正关在看守所里的赵锐。
林远脑子里，无数碎片，一瞬间拼在了一起。
为什么阿杰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他身边？
为什么每次他遇到坎，阿杰总能“恰好”给出建议？
为什么他刚被公司裁员、走投无路的时候，阿杰就递来了卡券回收这条线？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巧合。
有的，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赵家，在深圳做了很多年卡券生意。”阿杰慢慢说，“明面上，是回收、倒卖、套现。暗地里，是洗钱。一笔笔见不得光的钱，从卡券里进，从卡券里出，洗得干干净净。”
“那你靠近我……”
“不是我靠近你。”阿杰打断他，“是你，自己撞进来的。”
林远愣住了。
阿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第一天去华强北，四处问价，想搞卡券回收。你以为，是谁把你引到这条路上的？”
林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我。”阿杰说，“是我给你讲平台变现，是我带你去了解这行。我知道，你聪明、肯干、又缺钱。我需要一个干净的人，一个跟赵家、跟陈国章都没有瓜葛的人。”
“你需要我，做你的白手套。”林远的声音，冷得吓人。
阿杰没否认。
“陈国章老了，赵锐蠢了。我需要一个新的、干净的壳。”阿杰说，“你，是我挑中的。”
林远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
“所以，从白石洲那三张闲置卡开始，我就一直在你的棋盘上。”
“差不多。”阿杰说，“只不过，我没算到，你会这么能打。也没算到，你会把陈国章和赵锐，全送进去。”
阿杰顿了顿，眼神忽然阴了下来：
“更没算到，你会拿着那本账，一路查到白手套这一层。”
林远冷笑：“所以你现在坐不住了，要灭我的口。”
“灭你的口？”阿杰摇头，笑了，“远哥，你太小看我了。我要是想杀你，你早死在惠州了。”
林远一凛。
“惠州那两个杀手，是你的人？”
“是我让他们等你去的。”阿杰说，“但我没让他们杀你。我让他们，吓吓你。让你知道，这趟水，有多深。”
“那罗敏呢？”林远上前一步，拳头攥得死紧，“你把她弄到哪去了？”
阿杰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屏幕上，是一段画面。
罗敏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被封着，头发散乱，人倒是还清醒。
“她没事。”阿杰说，“我这个人，不喜欢见血。尤其是，对女人。”
“放了她。”林远说。
“可以。”阿杰收起手机，“东西呢？”
林远把手里的牛皮纸袋，举了起来。
“账本复印件，在这。”
阿杰的眼神，落在那个纸袋上，像看到了一件渴望已久的东西。
“给我。”
“先放人。”
“先给我。”阿杰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就这么僵着。
仓库外，海风呼啸，吹得铁皮门咣咣作响。
林远知道，江越的人，就埋伏在外面。只等他一个信号。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手。
罗敏还在阿杰手里。
“远哥。”阿杰忽然开口，语气软了下来，“我们，能不能不走到那一步？”
“哪一步？”
“你跟我。”阿杰说，“陈国章和赵锐，已经废了。你手上，有干净的盘子，有供应商，有客户。我们联手，卡券这行，整个深圳，都是我们的。”
“你是想让我，继续给你洗钱。”
“是合作。”阿杰纠正他，“你出干净的脸，我出钱和资源。赚的钱，五五开。”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杰，你还是不懂我。”
“我不需要懂你。”阿杰说，“我只需要，你点头。”
“如果我不点头呢？”
阿杰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那今晚，码头的老仓库，就会多出两具尸体。”
空气，瞬间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