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了。
巷子两头,同时亮起手电。
红蓝的灯光,打在墙上,一圈一圈地转。
林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身上的血还没干,衣服上、脸上,都是。
对方靠着墙,看着冲进来的那些人,忽然笑了。
“你赢了。”
“我没赢。”林远摇头,”我只是,活下来了。”
对方被按在地上,铐上手铐。
那两个黑影,也一个没跑掉。
林远被带上了车。
不过是另一辆。
车上,一个老警察递过来一瓶水。
林远没接。
“先去医院。”老警察说,”你后脑勺那下,不轻。”
林远抹了把脸。
“先做笔录吧。我怕忘。”
老警察愣了一下,点点头。
审讯室里,灯很亮。
白墙,白灯,白得晃眼。
林远把那枚芯片,从鞋底抠出来,放到桌上。
芯片里的定位、录音,一清二楚。
三年前,怎么被拉进局。
三年里,怎么一步步变成白手套。
陈总的盘,怎么走。
每一笔,都在里面。
警察听了很久。
中途,一个年轻警察出去,又进来,递了张条子。
老警察看完,问了一句:
“你女儿呢?”
林远的心,揪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查过她的学校。”
老警察点点头,拨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消息回来。
他女儿,没事。
学校门口,没有可疑的人。
林远悬着的心,落下去一半。
“另一半呢?”老警察看着他。
“陈总被抓了。”林远说,”但他的网,没破。”
警察沉默。
“你手上有名单吗?”
林远想了想。
“没有。”他说,”但我见过一个人。”
“谁?”
“陈总上面,还有人。”
老警察的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
“陈总那种人,”林远说,”不会自己冒头。”
“他背后,一定有一个更大的。”
老警察没接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三年,你经手了多少?”老警察问。
林远低着头,算了算。
“卡,流水,加起来,”他喉咙发干,”过亿了。”
老警察的笔,顿了一下。
“过亿?”
“对。”林远点头,”我只拿零头。”
“大头,都进了陈总的盘子。”
“我是那个,替他跑腿、替他扛事的白手套。”
老警察沉默了很久,合上本子。
“你这三年,也挺不容易。”他说。
林远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审讯结束。
林远签了字,走出来。
天已经大亮。
他站在公安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
一场,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梦。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了风口,抓住了翻身的机会。
其实,他抓住的,是一根绞索。
三年前,他欠了八十万。
高利贷,利滚利,一个月翻一番。
催债的,天天堵在门口。
他睡过桥洞,捡过废品,给人搬过砖。
是陈总的人递来第一张废卡的时候,他才看到一点光。
他以为那是光。
其实是火坑。
他拼了命往上爬,把乖乖虎回收做成了深圳小有名气的回收品牌。
网站、公众号、小程序,全套都上了。
账做得干干净净,服务做得规规矩矩。
同行都夸他,后生可畏。
没人知道,那套漂亮壳子底下,流的都是黑钱。
可偏偏,女儿要上学,要吃饭,要报兴趣班。
每一分钱,都得是干净的。
可他从黑钱里拿的每一分,都是脏的。
这个坎,他迟早要迈。
手机是新的,刚办的。
他拨出一个号码。
“喂?”
“是我。”
电话那头,是小琳。
小琳,是林远唯一的自己人。
三年前,跟他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你没事吧?”小琳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林远说,”但事情,没完。”
“陈总都抓了,还不是完?”
“不是。”林远说,”陈总,只是露出来的一个头。”
“那你想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把这摊子,洗干净。”
“洗干净?”小琳笑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远说,”会很疼。”
“疼,也得洗。”
“你会一无所有。”小琳说。
“我现在,也一无所有。”林远说,”除了女儿,我什么都没有。”
小琳没说话。
“帮我看好她。”林远说。
“放心。”小琳说。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天。
天很蓝。
蓝得,像一块干净的布。
他叫了辆车,往女儿的学校开。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陈总被抓了。
那陈总手里的卡、账、关系,现在落在谁手里?
还有,那个”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
林远下车,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他看着校门口,一个一个走出来的孩子。
忽然,他看见了女儿。
女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出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
一个,林远从没见过的人。
那男人,不紧不慢,就隔了三步。
林远的手,僵住了。
烟,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