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眼睛通红,盯着屏幕。
三年,一千多天。
每一笔进出,他都对了一遍。
废卡回收,看着是收卡变现的小生意。
其实,是一台洗钱机。
钱进来,是黑的。
钱出去,是白的。
中间那层,就是他林远。
他像一块纱布,把水里的脏东西,一点一点滤掉。
滤到最后,纱布脏了。
他,也脏了。
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林远的手,停住了。
有一笔钱,数目不大,二十万。
但去向很奇怪。
它没进乖乖虎回收的对公账户。
而是转进了一家,他从来没听过的公司。
“清源贸易”。
林远盯着这四个字。
清源。
清爷的清。
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往后翻。
这样的”清源贸易”,不止一笔。
二十万,三十万,五十万。
零零散散,像一条暗河,从乖乖虎回收底下,缓缓流过。
最后,全汇进了清源贸易的户头。
林远算了算。
三年加起来,至少有七百万。
他倒吸一口凉气。
七百万,从他手上过。
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想起陈总说过的话。
“小生意,别问那么多。”
“钱干净就行。”
现在他明白,钱从来就没干净过。
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林远把”清源贸易”四个字,抄在纸上。
他查了一下工商信息。
这家公司的法人,叫周德海。
地址,在福田区一栋写字楼里。
公司性质,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表面上看,干干净净。
但林远知道,越是干净的东西,底下越脏。
他拨了个电话给小琳。
“帮我查个人。”他说,”周德海。清源贸易的法人。”
小琳应了一声。
过了十分钟,电话打回来。
“查到了。”小琳说,”周德海,五年前破产,欠了一屁股债。”
“后来突然翻身,开了清源贸易。”
“这三年,公司没做成几单正经生意,但账上一直有钱进出。”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小琳压低声音,”周德海,以前是清爷的司机。”
林远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司机。
一个破产的司机,五年后成了法人。
这背后,是谁在推?
答案,呼之欲出。
“林远。”小琳叫他,”你还要查下去吗?”
“查。”林远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
窗外,天已经亮了。
城市醒了过来。
林远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站到了清爷的对立面。
他查得越深,就越危险。
但他停不下来。
他必须知道,这三年,他到底替一个什么样的人,洗了多少钱。
他又点开那本账。
一页一页,往回翻。
翻到最开始那几页。
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碰废卡的日子。
那会儿,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女儿要上学,房租要交,信用卡爆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陈总的人,递过来第一张卡。
他记得很清楚。
那张卡,面值五百,回收价,三百八。
他赚了一百二。
一百二,够他父女俩吃两天的饭。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抓到了救命稻草。
现在他明白,那不是稻草。
是绞索。
一圈,一圈,套在脖子上。
三年,越勒越紧。
他以为自己是在创业,在做乖乖虎回收,在翻身。
其实,他一直在替人洗钱。
那些干净的账、规范的流程、响亮的口碑,全是包装。
包装下面,是黑的。
黑得,让他自己都害怕。
他想起女儿。
想起她每天早上,背着书包出门的样子。
她总说,爸爸,你要加油。
她不知道,她爸爸手里这些”干净”的钱,是怎么来的。
林远不敢让她知道。
有些真相,他宁可,一个人扛。
他也想过,把账本直接交给警察。
可警察那边,有陈总的人。
他这一交,还没等清爷出事,自己先被灭了口。
所以,他不能交。
他得先把账本攥在自己手里,攥成一把刀,刀尖朝外。
林远把账本,存进一个加密的U盘。
又备份了一份,发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邮箱。
做完这些,他瘫在椅子上。
窗外,天已经大亮。
楼下,有人按喇叭,有人赶地铁,有人买早餐。
城市,热热闹闹的。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远,账本的事,聊聊。”
林远盯着这条短信,脊背发凉。
对方,已经知道了。
他还没查到清爷,清爷已经先找到了他。
他的手,慢慢握紧手机。
天亮了。
但林远觉得,天,好像更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