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脑子,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下。
老周。
那个三年前,在他最落魄的时候,蹲在电子厂门口收废卡的老头。
那个递给他第一碗热汤面、教他认卡识码、带他一步步入行的老周。
竟然是警察。
“你……你是说,老周,也是你们的人?”林远的声音有点哑。
小琳点点头。
“老周,是省厅专案组的。埋这条线,埋了八年。”
“三年前,你出现在他视线里,他就知道,你是接近清爷的关键。”
林远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凉飕飕的。
他想起老周那张脸。
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像鹰。
他总说,小远,这行水太深,你得留个心眼。
原来,老周自己,就是那个最深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利用我。”林远说。
“不全是。”小琳摇头,”他是保护你。”
“清爷的人,三次想动你,都是老周,在背后挡下来的。”
林远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女儿。
女儿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睡得很沉。
“那他,现在在哪?”林远问。
“医院。”小琳说,”他受了伤。”
“今晚,在茶室,清爷的人动了手。老周,替你挡了一刀。”
林远的心,猛地一缩。
“带我去。”
市医院,急诊楼。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发慌。
老周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
看见林远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远,来了。”
林远走过去,站在床边。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这么看我。”老周说,”我这条命,是国家的。该干什么,我自己清楚。”
“我就是……对不起你。”
老周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把我当恩人,我一开始,却在算计你。”
“可后来,我是真把你,当儿子看。”
林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蹲下来,握住老周那只没受伤的手。
“周叔。”他喊了一声,”我不怪你。”
“没有你,我早死了。”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林远。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点滴的声音。
过了很久,老周才开口。
“清爷,抓了。但这案子,还没完。”
“他背后,还有一个人。”
林远抬起头。
“谁?”
“陈总。”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就在茶室,清爷说过——
“陈总没看错你。”
原来,清爷,也只是个,台前的人。
“陈总,是谁?”林远问。
老周没直接回答。
他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小远,这盘棋,还没下完。”
“你,还得再帮我一次。”
林远沉默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病床上的老周。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帮你。”
天亮了。
新的一天,却像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慢慢张开。
从医院出来,林远抱着女儿,坐在街边的一张长椅上。
天已经全亮了。
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涌上马路。
女儿醒了,揉着眼睛,往他怀里钻。
“爸爸,我们回家吗?”
“回家。”林远说。
“以后,再也不用躲了。”
女儿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吗?”
“真的。”
林远把她抱紧。
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天这么亮。
回到出租屋,林远把女儿安顿好,又给小琳发了条消息。
他要问清楚,陈总,到底是什么来头。
小琳很快回了。
三个字:见面说。
下午,一间不起眼的小面馆。
林远到的时候,小琳已经坐在角落。
她面前,摆着两碗清汤面,还冒着热气。
“先吃。”小琳说。
林远坐下,没动筷子。
“陈总,是谁?”
小琳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耀祖。”她说,”清爷背后真正的老板。”
“深圳地下,最大的卡券洗钱盘口,就是他的。”
“清爷,只是替他看场子的一条狗。”
林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我们,抓得住他吗?”
小琳没说话。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
“难。”
“陈耀祖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所有脏事,都经清爷的手。”
“他自己,从来不沾。”
林远听懂了。
清爷倒了,但陈总,随时可以换个狗,接着干。
“所以,你们需要我。”林远说。
小琳点头。
“你是唯一一个,真正进去过、又活着出来的人。”
“你手上,有我们最想要的东西。”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女儿,想起老周,想起这三年。
最后,他端起碗,狠狠扒了一口面。
“我干了。”
小琳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她认识林远三年,知道他这个人,一旦答应了什么,就会一条道走到黑。
当年,为了给女儿凑学费,他能一天打三份工。
后来,为了活命,他能在刀尖上走三年。
这样的人,说“干了”,就是真干了。
“你会不会后悔?”小琳又问了一遍。
林远摇头。
“我最后悔的,是三年前,没有早点看清这一切。”
“现在看清了,就不后悔了。”
小琳没再说话。
她低头,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慢慢吃完。
面馆外,太阳快落山了。
橙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
林远放下筷子,看向小琳。
“我需要知道,陈总,长什么样。”
小琳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灰色西装,笑得温文尔雅。
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就这人?”林远皱眉。
“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小琳说。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耀达集团的董事长。”
“做物流起家,现在,产业铺满半个深圳。”
林远盯着照片,把这张脸,死死刻进脑子里。
“陈耀祖。”他低声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
小琳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远。”
“嗯?”
“这件事,很危险。”她说,”你要是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林远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有得选了?”
他站起身,把钱压在碗底下。
“从三年前,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没得选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夕阳里。
林远走在回家的路上。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老周,小琳,陈耀祖。
这些名字,像一张张牌,在他心里,翻来覆去。
他知道,从明天起,日子不会再太平了。
可他认了。
为了女儿,为了那个,等着他回家的家。
他得把这条路,走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