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李婉的电话,林远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远处的写字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他刚把实名举报的材料,一件件核对完。硬盘里的流水,他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数字,都像烙在脑子里。
三年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就在他以为,事情终于要见分晓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他犹豫了两秒,接了。
“林远。”那头的声音,低沉,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我等这通电话,等了三年。”林远说。
“霍先生。”
对方笑了一声。
“你闹得这么大,不就是想见我?”霍先生慢悠悠地说,“现在,我打来了,你倒不高兴了。”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年了。
就是这个声音,把他从桥洞,逼到了今天。
“你以为你赢定了?”霍先生的语气,像在问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林远没有接话。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套路了。先吓,再谈,最后收网。
“霍先生。”林远慢慢开口,“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跟方建国说的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建国?”霍先生笑了,“他算什么东西。一条喂不饱的狗。”
“我养他,是让他看门。他倒好,把门里的东西,往外搬。”
林远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摩挲。
“所以,你把他做了。”林远说。
“别说得那么难听。”霍先生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只是,让一切回到正轨。”
“那笔钱,本来就不该见光。他贪,就该知道,贪是要还的。”
林远心里,一阵发冷。
三年了。他终于,亲耳听见了这句实话。
当年那桩案子,卷走了几十个家庭的积蓄。有人跳了楼,有人妻离子散。他林远,是从桥洞底下,一口馒头一口凉水,硬爬出来的。
在霍先生嘴里,这一切,不过是一句“让一切回到正轨”。
多轻描淡写。轻描淡写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这三年受的罪,是不是一场梦。
“那沈鸿呢?”林远追问,“他也是你的狗。”
“沈鸿?”霍先生哼了一声,“他连狗都算不上。顶多,是狗尾巴上的一根毛。”
“抓了,也就抓了。他肚子里那点东西,掀不起什么浪。”
林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终于明白,这三年,自己一直在跟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下棋。
沈鸿、方建国,这些他费尽心力揪出来的人,在霍先生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棋子的死活,下棋的人,从不会心疼。
“林远。”霍先生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你手里那份流水,交出来。”
“我可以给你一条路。带上你的人,离开深圳。到哪都行,我帮你安排。”
“你那个回收店,生意不错。换个地方,一样能开。缺本钱,我给你。”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跟着我混的人,都知道,我这人,重情。”
林远差点笑出声。
一个洗钱害人、逼得人走投无路的人,跟他谈“情”。
“霍先生。”林远笑了笑,“你怕了。”
“你说什么?”
“你亲自打这通电话,就说明,那份流水,能要你的命。”
“否则,以你的身份,不会跟我这种小人物,费这么多口舌。”
“你要是真的一点不怕,早就直接派人,把东西抢走了。还用得着,跟我谈条件?”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林远甚至能听见,那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霍先生才重新开口。这一次,他声音里,没了那层虚张声势的从容,多了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林远,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有点舍不得杀你。”
“可你要记住,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我再给你三天。三天后,我要是见不到那份流水——”
“你那个叫小琳的女朋友,在哪上班,几点下班,住哪栋楼,走哪条路,我比你还清楚。”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他握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你动她试试。”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试试?”霍先生笑了,“林远,这话,该我问你。”
“三天。记住,只有三天。”
“到时候,你交出来的,是一份流水。不交,我收下的,可能就不止是流水了。”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电话,挂断了。
忙音,一下一下,敲在林远心上。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他忽然想起小琳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我陪你”时的眼神,想起她往他碗里夹菜时,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那是一种,他三年前在桥洞里,做梦都不敢想的温暖。
如今,有人要拿这份温暖,来威胁他。
他知道,这场仗,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要么,他把霍先生拉下马。要么,他被霍先生,连根拔起。
没有第三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