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
白炽灯嗡嗡地响,把长长的走廊照得惨白。林远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眼睛熬得通红。
赵建军还在抢救。医生说,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有轻微破裂,好在送来得及时。
江越赶到了,手里提着两罐咖啡。他递给林远一罐,自己拉开另一罐,灌了一口。
“情况不太妙。”江越压低声音,”赵锐被带进去之后,把什么脏水都往赵建军身上泼。说洗钱是赵建军一手操办的,他赵锐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老板,什么都不知道。”
林远握着咖啡罐,指节发白。
“陈国章更狠。”江越继续说,”他找了个替罪羊——临海商贸的法人,一个早就被架空的傀儡。所有的资金流水、公司签字,全在这个傀儡名下。陈国章自己,干干净净。”
“所以他还能出来?”
“保释了。”江越说,”今晚进去,明天就能出来。他上面有人,动了关系。”
林远没说话,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费了这么大劲,冒着被灭口的风险,把赵锐、陈国章堵在了海鸿。结果呢?赵锐咬自己亲弟弟,陈国章推个傀儡顶罪,两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一个准备全身而退,一个还在往上攀咬。
这他妈算什么收网。
沈彻也赶到了。他一身西装皱巴巴的,显然一夜没睡。他走到林远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根烟,林远摆了摆手。
“供应商那边,已经乱了。”沈彻压低声音,”赵锐被抓的消息还没传开,但人心已经开始散。有人打电话问我,乖乖虎到底还能不能撑下去。”
“能。”林远说,语气很硬,”只要人没死,就还有得翻。”
沈彻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天快亮的时候,赵建军终于脱离了危险,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林远推门进去。
赵建军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见林远,他想坐起来,被林远按住了。
“躺着。”
赵建军没再动,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我哥……赵锐,他说什么了?”赵建军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远没有瞒他:”他把所有事,都推到了你头上。”
赵建军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我就知道。”他说,”从小就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慢慢讲起那些往事。
赵家兄弟俩,从小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赵锐是家里的老大,护食,霸道,什么好东西都要攥在自己手里。赵建军读书比他好,脑子比他活,可越是这样,赵锐就越防着他。
后来兄弟俩一起出来混,倒卖手机卡起家。赵锐在前台,赵建军在后台。一个做卡券,一个洗钱。
十年。
赵建军替他哥洗了十年的钱,落到自己头上的,只有一份司机的工资,和一个随时可能被抓的风险。
老婆孩子前年移民了,是赵锐一手安排的——名义上是”替弟弟安顿家小”,实际上,是把赵建军一个人扣在了国内,当人质。
“我走不了。”赵建军说,”我哥说,等我死了,他再帮我把老婆孩子接回来。你信吗?他连亲爹都能卖。”
林远没说话。
“我放你走,不全是想自保。”赵建军转过头,看着林远,”是我哥要杀你。他跟我说,把你带到北边,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我看不下去。”
“为什么?”林远问。
“人不能这么活。”赵建军说,声音很低,”我替他挡了十年的刀,到头来,他让我去杀一个无辜的人。我干不出来。”
林远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建军,你帮我作证。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赵建军沉默了很久。
“你能给我什么?”
“帮你减刑。”林远说,”还有,把你老婆孩子接回来。”
赵建军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陈国章不会放过我的。他上面有人,我只要一张嘴,我全家都完了。”
“所以更要快。”林远说,”陈国章现在最怕的,就是你开口。你越怕,他越得意。只有把他彻底钉死,你和你老婆孩子,才能真正安全。”
赵建军闭上眼,想了很久,最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一次。”
从病房出来,林远的手机震了。
是罗敏。
“林总,我可能暴露了。”罗敏的声音压得极低,”陈国章的人,在查我的底。还有,策马那边,已经在准备跑路了。”
林远的心一沉。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已经大亮,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可他知道,最黑的夜,其实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