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停车场的。
太阳很大。
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清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后脑勺上。
小琳,是警察。
他一遍遍想。
小琳是谁?
是他三年前,走投无路时,第一个拉他一把的人。
是替他管账、替他跑腿、替他接女儿的人。
是这世上,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如果她真是警察。
那这三年,他做的每一件事,她都看在眼里。
她为什么不抓他?
为什么要陪着他,演这出戏?
林远拦了辆车,坐进去。
司机问他去哪。
他报了女儿的学校。
路上,他给手机上的录音,按了停止。
那段录音,他没存云端,也没交给警察。
那是他编出来,吓清爷的。
但清爷似乎,并不信。
或者说,清爷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本账。
是那七百万。
是那两条,他永远还不清的人命。
林远闭上眼。
他想起小琳。
想起她每次看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她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像告别,又像警告。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警告。
是愧疚。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车到了学校门口。
林远没下车。
他坐在车里,看着校门口,那帮接孩子的家长。
他想起女儿。
想起她每天早上,背起书包,冲他挥手的样子。
如果小琳是警察,那女儿,到底是安全的,还是更危险?
他掏出手机。
翻了半天,找到小琳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他没按。
他突然不敢问。
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过了很久,他给清爷发了一条短信。
“小琳的事,你怎么知道?”
对方回得很快。
“我查人,比你查账,容易。”
“你身边,不止一个警察。”
林远盯着这行字。
不止一个。
他身边,还有谁?
渠道商,兄弟,会计。
一张张脸,从眼前闪过。
每一个,都突然变得,面目模糊。
林远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他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把车钱付了,下车,往学校走。
校门口,女儿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出来了。
“爸爸!”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林远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女儿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
“爸爸,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
林远挤出一个笑。
“好,爸爸带你去买。”
他抱着女儿,往街边的小卖部走。
眼睛,却一直扫着四周。
他看见,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又出现了。
车窗紧闭。
林远抱着女儿,拐进一条小巷。
他走得很快。
女儿趴在他肩上,问:”爸爸,你为什么走这么快呀?”
“爸爸有事。”林远说,”我们快点回家。”
回到家,林远反锁了门。
他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
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
他躲进厨房,拨通了小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林远。”小琳的声音,有点哑。
“你在哪?”林远问。
“在外面。”小琳说,”怎么了?”
“我问你一句话。”林远压低声音,”你老实回答我。”
小琳沉默了一下。
“你问。”
“你,是不是警察?”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电流声。
过了很久,小琳开口。
“是。”
林远握着手机,闭上了眼。
“三年。”他的声音,发颤,”你骗了我三年。”
“林远,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林远说,”我做的每一笔账,你都看着。”
“你早就该抓我。”
小琳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我本来,是要抓你的。”
“但我后来,变了。”
“我想帮你,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林远愣住。
“林远。”小琳说,”清爷的事,比你想的,大得多。”
“你手里的账本,是唯一能钉死他的东西。”
“把它给我。”
“我可以,保你和女儿,平安无事。”
林远沉默了。
他想起清爷的话。
想起那七百万。
想起那两条人命。
他忽然,分不清。
到底谁,才是真正,站在他这边的人。
小琳还在电话那头,等着他的答复。
他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
像是,也在害怕。
害怕他不信她。
也害怕,他信了她。
林远的手,把手机握出了汗。
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可此刻,他只想求一个,能信的答案。
一边,是让他三天内,交出账本的清爷。
一边,是卧底三年,如今开口,要账本的小琳。
两个人都说,能保他平安。
两个人,却都想要,那本账。
林远站在厨房里,水龙头,一滴一滴,漏着水。
滴答。
滴答。
像极了他此刻,乱成一团的心。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是深渊。
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而他,怀里还抱着一个,需要他护着的,女儿。

